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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坏水煮刀

“大哥,你在房里吗?”自那晚离开刘大人府邸回到驿馆之后,一连几日,沈灵珊都没见到陈文祺的人影。这天一早,她便来到陈文祺所住的房前转悠,想堵住陈文祺问问他在干啥。可直到辰末巳初,陈文祺的房门依然紧闭。难道大哥昨晚没回驿馆?沈灵珊想着,走上前拍了几下房门,叫喊了一声。

沈灵珊转身正要离开,身后房门“吱呀”一声,接着听见陈文祺说道:“沈姑娘,有事吗?”

“大哥,你在房中啊?这么晚才起床?是不是身子不适?”沈灵珊回转身问道。在她的印象中,陈文祺一向勤勉,如今尽管是功成名就,依然保持着“三更灯火五更鸡”的习惯,从未见他睡过懒觉。她以为陈文祺生病了,正举手要摸他的额头是否发热,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怪味自房中逸出。

“什么气味?这么臭。”沈灵珊下意识地将伸出的右手缩回,捂住口鼻,皱眉说道。这时她才发现,陈文祺的脸上系着一条纱巾,敢情他早已闻到这股气味。

沈灵珊强忍着腹内的不适,进入房内,查找那怪味的来源。

“别找啦,在这儿哩。”陈文祺扯下纱巾,系到沈灵珊的脸上,将她拉到屋角,指着一个硕大的陶瓷盆说道。

陶瓷盆里,装着半盆无色黏稠的油状液体,在炭火的炙烤下,飘起一些似有若无的雾气,散发出闻之欲呕的恶臭。盆沿上,搁着一柄有缺口的佩刀,湿漉漉的刀身不时滴下一滴水珠,掉入盆中发出轻微的“嘀嗒”之声。显然,它刚从那半盆恶臭的液体中捞起来不久。

“大哥,你这是……哎呀,难不成你就在这个臭烘烘的房里睡了一晚?”

陈文祺牵着沈灵珊的手来到门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又举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这才笑道:“若是在里面睡上一晚,恐怕就起不了床啦。”

“那么你……难道一晚未睡?”沈灵珊惊讶地问道。

“对呀,到现在还没有挨着床沿哩。”陈文祺解嘲地说道。

“哎呀,你看你——在鼓捣什么嘛?”沈灵珊心疼不已。

陈文祺望着她神秘的一笑,说道:“天机不可泄露。”

“罢了,罢了,你不说,我还不想听呢。你等等,待我把那臭盆子端出来,再点上两支线香熏一熏,你就好好的补一觉吧。”说罢抬脚就要进房。

见沈灵珊如此关心自己,陈文祺心里头热乎乎的。他急忙抓住沈灵珊的胳臂笑着说道:“不必了。今日还有事要办,要马上出去,你回房歇息吧。”说罢,返身回房拿起那把佩刀,匆匆出了驿馆。

“大哥,大哥——”

沈灵珊望着陈文祺消失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

牟斌一见陈文祺,便将一张纸条塞到他手上,语气凝重地说道:“陈将军,有三人的佩刀尾号是三,一人是八。难道那脱逃的疑犯果真是这四人中的一个?”

陈文祺展开手中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四行文字,分别是:

戚忠良,千户,佩刀编号:锦拱29663

褚百川,副千户,佩刀编号:锦拱41758

梁德,镇抚使,佩刀编号:锦拱30213

孟承平,千户,佩刀编号:锦拱47593

果不其然,梁德的名字赫然在列。陈文祺对自己的猜测已是深信不疑。

“牟大人,在下理解您的心情。但事实已经很清楚了,那个脱逃的真凶就在这四人当中,这个还请牟大人有个思想准备。”

牟斌叹了口气,决然地说道:“多谢陈将军关心。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一经查实,本官绝不姑息。只是如何找出此人来?”

“这个,在下自有办法,牟大人尽管传讯就是。”陈文祺胸有成竹。

“事涉本卫中层将领,我看还是会同刑部共同审问吧?”牟斌不无顾虑地说道。

“牟大人所虑极是,在下悉听尊便。”

见陈文祺没有异议,牟斌便偕同陈文祺一起来到刑部。

“牟大人亲临刑部,不知……”刑部尚书何乔新见牟斌亲来刑部,以为本部什么人犯了案,不免有些紧张。

牟斌见惯了这种情景,急忙说明来意:“何大人不要误会,下官专为请何大人问案而来。”

“问案?牟大人见笑了。”何乔新一听,神情当即放松,“锦衣卫断不了的案,刑部也未必能断啊。”锦衣卫有独立的侦查、抓人、审讯的权力,何乔新此言,虽有酸酸的味道,却也是实情。

“何大人不必妄自菲薄。是这样,”牟斌指指陈文祺,说道:“去年陈将军奉旨西行,投宿居庸关南关客栈时,遭遇两个蒙面人入室行刺,刺客一死一逃。死者系敝卫百户王熙;脱逃的那个,亦有可能是敝卫的将校。因事涉敝卫,下官不便处置,故此特请何大人主办此案。”

“有这等事?既然牟大人将此案交由刑部办理,刑部也是责无旁贷。”何乔新这算是“表态”了,然后他转向陈文祺,说道:“请陈将军移步督捕司录个口供,下官即安排他们迅速稽查,尽快查出脱逃的嫌犯。”

陈文祺尚未开口,牟斌抢先说道:“用不着如此麻烦。嫌犯已基本锁定,何大人只须升堂问案就行。”

说完示意陈文祺向何乔新简单地介绍了案情。

“这……”何乔新顾虑重重,“金铁匠虽能证明修补过绣春刀,但也没有什么证据啊?假如那疑犯抵死不认,那该怎么办?定案是要人证、物证俱全的。”

牟斌有点不耐烦了,语气也就没有先前那么客气:“你只管升堂便了,一切都在陈将军的掌控之中。”

何乔新听了老大不快,自己一个堂堂刑部尚书,难道升堂不升堂都不能自己做主?一时热血上涌涨红了双颊。正待发作,忽然省悟到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今日得罪了牟斌,说不定哪天找个罪名安在自己的身上,那可不是这顶官帽能不能戴而是有没有头戴的问题。

何乔新强压心中的火气,眼睛骨碌碌一转,顿时有了主意:“既然如此,便请陈将军来当这主审官如何?”心想,你若是审出了名堂便罢,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也无关我刑部的事情。

“不可。”陈文祺摆手说道:“在下牵涉到此案之中,怎能又当原告又当审判官?”

“这……”

“何大人不必犹疑,就由本官和你共同来审吧。审出了嫌犯,算你的功劳;审不出结果,本官替你兜着便是。”牟斌似乎对陈文祺极有信心,自告奋勇地说道。

“这……有牟大人坐阵,下官自然放心。只是下官于此案一无所知,到时如何审问?”

“何大人尽管按程序问案,遇有问题推到在下身上便是。”陈文祺胸有成竹。

何乔新再无推卸的理由,便领着牟斌、陈文祺来到理刑厅,升堂问案。

“来呀,传戚忠良、褚百川、梁德、孟承平上堂。”

戚忠良、褚百川、梁德、孟承平等人在锦衣卫行走多年,骄横跋扈惯了,现在被刑部拘押过堂,早已是怒火中烧。特别是褚百川,胸无城府、性情火爆,自问行端坐正,怎肯受此屈辱?故此人未上堂,杀气腾腾的声音先传了进来:“何乔新,老子不找你的晦气便也罢了,你竟敢……”

抬头一看,见牟斌就坐在何乔新身旁,不免有些顾忌,遂硬生生地将后半句话咽进肚中:

“牟大人,不知我等所犯何罪,要拘来刑部过堂?”褚百川强忍怒火,改口向自己的顶头上司问道。

牟斌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前日在本卫议事大厅,本指挥使已然说过,自本指挥使以下、副千户以上诸人,均是行刺钦差的疑犯。前日验刀没发现疑点,故此还须进一步甄别。只有找出了真凶,才能还你们的清白。因此,希望你们少安毋躁,配合刑部破案。”

“牟大人,就算要进一步甄别,也应该是四十九人哪,怎么就单单甄别咱们四个?”孟承平这时忍不住质疑道。殊不知四十九人之中包括牟斌在内,这意思牟大人您也应该在甄别之列吧,怎地反倒成了问案之人了呢?

牟斌知道孟承平也是粗人一个,当下懒得多说,只淡淡地说了句“为何单单甄别尔等四人,待会自然明白”,便扭头对何乔新说道:“何大人,开始吧。”

何乔新对案情一无所知,也不知从何审起,他轻咳了一声,对堂下说道:“几位将军,得罪了。本官知道你们四人中有三人确属冤枉,在查出疑犯之前,还请几位多加配合,协助查出真凶,以还你们的清白。”说罢对堂下的皂役喝道:“来人,给几位将军看座。”

这也是何乔新的老练之处,一来锦衣卫的人实在得罪不起,这几人中充其量只有一个是真正的案犯,其余三人不过是涉嫌而已,一旦洗清嫌疑,他们还是锦衣卫的大小头目;二来以礼相待,能够稍微平息他们的怒气,以利查案问案。

果然,听了何乔新的一席话,加之给四人“看座”之后,四人的怒气稍稍平息,就听戚忠良说道:“多谢何大人照顾。不过在下仍然不明白,既然大家都有嫌疑,为何就单单要我们四人过堂?”

何乔新虽对案情不甚清楚,但陈文祺也向他介绍过案情的来龙去脉,知道为何单传这四人过堂,当下微微一笑,对堂下喝道:“来人,传证人。”

话音一落,早有皂役将金铁匠带上公堂。

“草民金卜焕叩见大人。”

“金卜焕,起来答话吧。”何乔新温言说道。

“是,大人。”金铁匠站起身,走到左侧陈文祺就座的附近垂首站立。

何乔新自公案上拿起一柄佩刀,举在空中,问道:“金卜焕,你可曾见过这种腰刀?”

“回大人,草民曾经见过。”

“时间、地点、为何见到这种腰刀?”

“回大人,那是去年的四、五月间(具体什么时间草民记不清楚)的一个夜晚,草民正要上床歇息,忽然闯进一个蒙面黑衣人,他手上就拿着这种腰刀。”

“蒙面黑衣人拿着刀去你房中干什么?”

“他让草民替他修补腰刀上的缺口。”

何乔新指着坐在公堂右侧的四人,问道:“你看看,那个蒙面黑衣人是他们其中的哪一个?”

金铁匠抬头向四人看了好一阵子,面现迷惘之色,最后摇头说道:“那人黑衣蒙面,草民认不出来。”

何乔新倒转佩刀,指着刀柄说道:“这种腰刀,刀柄上面都镌刻有编号,你可曾记得黑衣蒙面人那把佩刀的号码?”

因陈文祺问过相同的问题,金铁匠此时也不惊奇,说道:“回大人,黑衣蒙面人那把佩刀缠着布条,草民并不见它的编号。不过在布条缠绕的边缘,草民看见有两个半圆形的印迹。”

金铁匠与何乔新对话期间,陈文祺一直在暗暗观察四人的反应。金铁匠这句话说完之后,传戚忠良、褚百川、孟承平三人面现不解之色,唯独梁德听罢,脸上的肌肉轻微抖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何乔新又从公案上拿起一段布条,将手中那把佩刀的刀柄缠住,示意皂役拿给金铁匠辨认。

金铁匠只略略一看,便点头说道:“不错,正是这样两个半圆形。”

何乔新微微点头,又从公案上拿起一柄绣春刀,仍按前法在刀柄上缠上布条,让金铁匠再次辨认。

金铁匠不知其意,看了看刀柄说道:“大人,这两柄刀都与草民当日所见的半圆形一模一样。”

何乔新示意皂役将两柄佩刀送给戚忠良等人过目,待四人看过之后,何乔新问道:“几位将军,你们可曾看出什么端倪?”

“这有什么端倪?无非是没有完全遮住的一个数字罢了。这与单传我等四人过堂有何关系?”

“褚将军说得对极了,它的确是没有完全遮住的一个数字,但并非任何数字遮住半边之后就呈现两个半圆形的。”何乔新让皂役解开两柄佩刀上的布条,继续说道:“只有三或八才有这种特征。现在请四位将军解下佩刀,我们当堂审验一下。”

戚忠良、褚百川、梁德、孟承平慑于牟斌的威势,不得不解下腰间的绣春刀,交给堂下站立的皂役。

那皂役接过四柄佩刀,呈放在记录书吏的桌上。记录书吏逐个拿起佩刀,报告说:

“锦拱29663、锦拱41758、锦拱30213、锦拱47593。查验完毕。”

“各位将军,据查验,锦衣卫副千户以上的官员共四十九位,编号尾数是三或者八的,仅有堂中四位将军,这就是今日单单请四位过堂的原因。几位将军还有异议吗?”

“就算本将军的佩刀编号带了个三,你就认定本将军是谋刺钦差的嫌犯不成?何况这儿四人的编号非三即八,你能说都是刺杀钦差的凶犯?单凭这一点,何大人恐怕不能结案吧?”孟承平气咻咻地吼道。

何乔新被孟承平抢白,有些尴尬,他顿了顿说道:

“不错,单凭刀的尾号还不能最终确定谁是疑犯,但这几柄佩刀尾号非三即八,其中定有一柄为金铁匠所修之凶器。各位,我朝律法规定,谋反﹑谋大逆、谋叛、恶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义、内乱等‘十恶’是‘常赦所不原’的重罪,其中的谋反﹑谋大逆、谋叛、大不敬等滔天大罪,依律‘本人凌迟处死,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本官悲天悯人,在此敦促嫌犯赶快自首伏法,本官将依据大明例律减轻刑罚:嫌犯本人虽罪不容赦,可念其认罪自首,免去凌迟之苦,改处绞刑;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免除死刑,改判流刑。”

“何大人,好意心领了。您这一番说辞,本将军平日审讯犯人时同样说过,但本将军行得正、坐得端,没有违法犯罪,用不着您减轻刑罚。您若尽快查明凶犯,还本将军一个清白,本将军便对您感恩戴德了。”孟承平半是辩白半是挖苦地叫道。

“是啊,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早点查出真凶,还我清白,免得在这里多受晦气。”褚百川接口附和。

自上堂来,戚忠良一言未发,此时也开口说道:“何大人,您就不必绕弯子了,我们就是受冤枉的,何谈自首不自首的?赶快找出那个嫌犯才是正理。”

“梁镇抚使,您也是这意思?”何乔新点名问道。

他本是无心之言,梁德听了心头撞鹿,难道他们全都知道了?不可能!那晚虽未得手,但也没给姓陈的留下什么把柄;我与金铁匠数次见面,都是黑衣蒙面,谅他认我不出。再说了,捉贼捉赃捉奸见双,没有证据,空口无凭,你奈我何?

心里盘算已定,口中强说道:“当然。谁是疑犯,便请你拿出证据指证他便是,何必虚张声势?”

何乔新本想敲山震虎,逼那嫌犯自行招认,不料四人有恃无恐,反把自己奚落了一阵。这……便如何继续问下去?

正为难间,陈文祺适时开了口:“何大人,梁镇抚使说得对,指证嫌犯还得有证据啊。”

“证据?陈将军可有证据?”何乔新不知陈文祺话中之意,只好将皮球踢还给他。

“在下手上并无证据。但何大人请想,锦衣卫佩刀只换不修,却为何有人私下逼着金铁匠修补刀上的缺口?”

“这是为何?”何乔新一发的糊涂。

牟斌接口说道:“这是因为,本卫规定,凡换佩刀,须说明理由。刀是如何破损的,须说明在何时、何处、与何人交手以至刀刃损坏,否则,本卫会按武器保管不善予以处置的。”

“那便是说,此人的佩刀破损,不去正常更换,反去暗中修补,说明他没有正当理由?”何乔新有所醒悟。

“不错。只要查出金铁匠修补过的佩刀,那恶贼便无可遁形。”

何乔新听了,对金铁匠喝道:“金卜焕,你且仔细看看,这四柄佩刀中,那柄系你所修?”

“何大人,莫要为难金铁匠了。米粒大的缺口,金铁匠足足花了六日六夜才把它修好。您说,它还有破绽吗?”陈文祺替金铁匠解围道。

“那依陈将军之见,如何才能找到那把佩刀?”何乔新始终记住升堂前陈文祺的承诺,有问题便推给他。

“既然佩刀的主人不愿开口,那就拷问佩刀吧。重刑之下,还怕它不‘开口’?”陈文祺高深莫测地说道。

“听传闻,陈将军曾在前年乡试之后,为江夏县断了一桩‘铜钱案’,而且这断案的手法奇绝,竟是用沸水煮钱,是这样吗?”何乔新听陈文祺要对佩刀“用刑”,突然想起了陈文祺的这桩旧事。

“确有此事,不过那是在下瞎蒙的。何大人何故有此一问?”陈文祺淡淡地说道。

“没什么,本官有些好奇而已。陈将军刚才说要重刑拷问佩刀,莫非又要故计重施?”何乔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谁知陈文祺拊掌一笑,认真地说道:“还真被何大人说中了。在下才疏学浅,只会这一招。不过今日不用‘沸水’煮刀,改用‘坏水’煮刀。”

“‘坏水’煮刀?难道水也分好水、坏水?”何乔新甚是稀奇。

陈文祺抿嘴一乐,也不解释,只向他说道:“在下已经提前准备妥当,请何大人命人将那‘煮刀’的刑具抬进来便是。”

“好,本官今日倒要开开眼界。来呀,将‘煮刀’的刑具抬进来。”

堂下皂役答应一声,将陈文祺事先准备好的“刑具”抬进大堂。众人定睛看去,原来是只陶瓷大鼎,里面盛满无色油状液体,散发出强烈刺激性的臭味。

何乔新以手掩住口鼻,瓮声瓮气地问道:“难怪叫它‘坏水’?真够臭的了。陈将军,你看如何‘用刑’?”

“将佩刀丢入鼎中,鼎下点起柴火,不多不少煮上半炷香的功夫,那凶器熬刑不过,自然‘开口’招供。”陈文祺自信满满地答道。

何乔新将信将疑,命皂役搬柴生火,又命人取了一根线香,截去一半后点燃计时。

堂中众人除了梁德心怀鬼胎、暗里心忧之外,其余一众都对这种奇异的“煮刀”断案感到新鲜,更不相信那刀如人一样“熬刑不过,开口招认”,因此只将双眼紧紧盯住大鼎,整个大堂竟是寂静无声。

半根线香堪堪燃尽,陈文祺大喝一声:“撤去柴火,捞出佩刀。”

众皂役撤火的撤火、捞刀的捞刀、抬鼎的抬鼎,眨眼功夫便将大堂收拾干净。早有皂役将四柄佩刀呈放在公案之上,何乔新、牟斌两人放眼一瞧,只见其中一柄佩刀锋刃上果然有一米粒般的缺口,其余三柄佩刀则一如平常、完整无缺。

何乔新朝陈文祺投去佩服的一瞥,尔后捏住有缺口的佩刀刀身,将那张写有四柄佩刀编号的纸条凑近刀柄:锦拱30213!

牟斌未曾料到,身为南北镇抚司两大镇抚使之一的梁德,竟是谋刺钦差的要犯,当下又惊又恨,一时忘记了主审官是何乔新,抢过案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喝道:“来人,撤去梁德的座椅。”

梁德眼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站着说道:“大人,为何撤了属下的座椅?”

“装疯卖傻。你自己看看,锦拱30213,是不是你的佩刀。”牟斌将那柄有缺口的绣春刀丢在梁德的面前。

梁德拾起绣春刀,借观看刀柄上编号之机,内心紧张地盘算一回,咬咬牙说道:“不错,锦拱30213,这是大人配给属下的腰刀。但属下不明白,这刀怎么了?”

“你且说说,这缺口是怎么回事?”

“大人,您这话就不该来问属下。”

“无赖至极!你自己的佩刀有缺口,不问你还问谁?”

梁德将佩刀指着陈文祺,强辩道:“您应该问他。属下交出佩刀时还好好的,他将刀置于那恶臭的大鼎中又烧又煮的,是金子只怕也要损伤,何况区区一柄钢刀?”

“一派胡言。”牟斌一指戚忠良等三人,说道:“他们的佩刀也在鼎中同样烧煮,始终完好无损,为何独是你的佩刀现出缺口?”

“大人,去年琼林会武宴,属下因这姓陈的面有微须,在进琼林苑时多问了两句。想必他怀恨在心,故此暗中在属下的佩刀上动了手脚,栽赃于属下。”梁德说完,心里十分得意,暗暗佩服自己急中生智,找出这么好的“理由”辩解。

“你……狡辩。陈将军坐在那里动也未动,如何在你的佩刀上动手脚?”牟斌气极。

“他本人未动手,不等于别人没动手。”言下之意,是陈文祺事先安排皂役暗中下手的。

“梁某人你可算是铁嘴钢牙了。照你这么说,是陈将军串通刑部上下陷害于你了?”何乔新听了也是气愤不已。

“不然呢?本将军交给你们的佩刀可是完整无缺的,现在弄出这么一个豁口,分明便是栽赃陷害。”性命攸关之际,强辩胜于不辨,梁德是豁出去了。

“哈哈哈,”何乔新怒极反笑,戟指梁德说道:“梁德呀梁德,好歹你也在锦衣卫混了多年,为何不能敢作敢当?却形如泼皮无赖一般?罢了,陈将军,老夫正对你这‘煮刀’断案有些好奇,你且讲讲原委,令他无话可说。”

梁德的“狡辩”,早在陈文祺的意料之中,现在也该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他站起身,向牟斌、何乔新两人一抱拳,说道:

“在下正有此意。”说完转身向站立一旁的金铁匠问道:“金师傅,请问您修补这缺口时用的是什么材料?”

这个问题先前陈文祺已经问过,这时又问,金铁匠知道他是要让众人知道,便答道:“草民用的是足色白银。”

陈文祺点点头,说道:“我与牟大人去找金师傅的那天,金师傅告诉我们他的确修补了一柄残缺的绣春刀,而且补得天衣无缝,即便他本人也看不出修补的痕迹。当时我一直在想,如何才能让那缺口‘现形’?及至听到金师傅说补刀的材料是白银时,我忽然记起一件儿时的事情,顿时就有了主意。”

“等等,你儿时碰见一件什么事情?”何乔新执掌刑部,对断案问案的法门尤其关注,听陈文祺联想儿时的往事来破此案,感到很新鲜,便打断陈文祺问道。

“那是在下六岁那年,我娘的银手镯不知被什么东西玷污,想了很多办法都无法清洗掉。后来爹爹领着我去黄州府,找了个银匠才将手镯清洗一新。不过问题也出来了,我爹感觉那手镯比清洗之前‘瘦’了一圈,便找那个银匠理论,银匠自然是矢口否认。由于事先并未称重,所以无法指证银匠动了手脚,最终不了了之。”说到此处陈文祺赧颜一笑,接着说道:“在下小时候喜爱寻根问底,而且我知道爹爹的为人宽容大度,若非那银镯不是明显变小,断不会与银匠理论,便存心要将此事查个清楚明白。我家在黄州城内开了一爿当铺,闲暇时我也经常去当铺打点买卖。趁此机会,便有事无事到一些银铺转悠,终于被我发现了秘密。原来那恶臭难闻的东西叫做‘坏水’,将它加温后,不仅能够洗去银器表面的脏污,也能够‘洗’掉银器本身。那天金师傅说到用白银修补佩刀时,我马上想起了这件往事。但加温的坏水能够‘洗’掉白银,是否还能够‘洗’去乌兹钢?于是在昨晚,我弄到一些坏水,将金师傅为我修补的那柄绣春刀放在里面煮,并且燃香计时,才知道乌兹钢非常坚硬,而且抗酸性特别强,在短时间内,加温的坏水对它不起作用。故此今日大胆用此法一试,果然见到奇效。”

“原来如此。”何乔新长吁一口气,对梁德说道:“梁德,你还有何话说?要不要本官差人去大街之上找一个银匠来对质?免得你又赖陈将军信口开河。”

梁德知道再就这“煮刀”的事情说下去,无非是自取其辱。但又不甘心就此认罪。眼珠一转,又说道:“即便本将军的佩刀有个缺口,也不能证明是与陈将军打斗时受损的吧?事到如今,本将军也不相瞒了,去年族人与邻人因房基发生纠纷,请下官前去调解,期间双方争执升级,族中一同辈弟兄趁我不备,拔过佩刀与邻人相搏,被邻人的宝剑斫了个缺口。因无正当理由,便寻金铁匠修补了缺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为了保住性命,只能承认“斗殴”了。即便“斗殴”罪名成立,依大明律,至多“发边卫充军”而已。

“梁镇抚使嘴上功夫确实了得,仓促之中竟能将一子虚乌有之事说的有根有梢。”陈文祺长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画影剑”说道:“虽说这虚构之词,只须到你家乡一查,便真相大白。但在下还有更简捷的办法,只须将这‘画影剑’放在那缺口上一试,若缺口与‘画影剑’的锋刃完全吻合,这堂上众人,都是舞刀弄剑的行家,想必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对。宝剑的锋刃有厚有薄,天下没有完全相同的剑刃。只要‘画影剑’的剑刃与此缺口严丝合缝,那就没的说了。我来检验检验。”褚百川一跃而起,他并不隶属于梁德,同时也想早些结束这“莫须有”的过堂,便自告奋勇,左手要过梁德的绣春刀,右手握住‘画影剑’,将剑刃往刀刃的缺口上一放,随即叫道:“不错,毫无缝隙。您看,你们看。”

他维持刀、剑相交的形状,逐一送给牟斌、何乔新、陈文祺以及戚忠良、孟承平等人验看。

何乔新看罢,与牟斌悄声说了几句,然后一拍惊堂木,喝道:“来呀,将逆犯梁德锁了,押入大牢,待奏明圣上,另行判决。”

(作者注:坏水即浓硫酸,热的浓硫酸能够溶解银,但能否溶解乌兹钢则不得而知,因情节需要而作此杜撰,请方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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