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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三章 故人

冬韵的身体突然猛地抽搐了起来,泪水也随之如同泉水般涌出。他突然听见了机器刺耳的警报声,然后又听见了医生们急促的警报声……接着,他便被注射了一管药水。他不知道他们给自己注射了什么。可能是镇定剂吧……之后他便感觉不那么疼痛了。而且药水中好像还有助眠的成分,很快他终于昏昏沉沉地进入了梦想……怀着对过往伤害的那些人的歉意。

他的梦境阴暗而混乱。他看见那个被自己唆使去挑拨离间,间接让虹翼业因化的那个男孩,被身后的阴影追赶,一步一步走向破灭的深渊,最终向下坠落,粉身碎骨……他还看见了那个叫虹翼的男孩和那个叫宁早倩的女孩,男孩总是出现在朦胧的金光中,而那女孩的脸……她的脸已经因为哭泣而变形,金色的光芒将她包裹。

不知为何,即便给他注射了镇静剂,也依旧让他的伤口越来越痛……我可能真的已经时日无多了吧……毕竟席俊哲开的那一枪伤口实在是太深了……即便知道自己是在睡梦中,他也疼得死去活来。他在梦中诅咒席俊哲无数遍,如果当初不是他引诱自己加入这个组织……那时,冬韵年轻气盛,居然没有意识到你是一个陷阱……

他记得当时在同学聚会上,大家还提到了银夏的事情。那已经战争结束四年后的同学聚会了……而那一次,便是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这些伙伴们。那个时候,他是否知道,这已经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呢?自从银夏作为行星守护者将地球从潘多拉的手上救下来之后,他便成为了他们聚会的中心……当时,这也是让冬韵嫉妒银夏的理由之一。大家都纷纷称赞银夏拯救了世界……冬韵也想要干场轰轰烈烈的事业啊!只是他一直都没有那个机会……而且明知道不可能,但他也想当个拯救世界的英雄。当初银夏也有这样的梦想啊……为什么他能够拯救世界,而我却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但是,在那天的聚会结束后,一切的悲剧就从那时开始了。当他从他们聚会的地方离开后,第一次遇见了席俊哲。或许那个时候,他根本就不该和他搭话……然而,当时的他却不知道日后会发生如此变故。当时,席俊哲告诉他,他也能像银夏那样拯救世界——拯救现在这个愚昧腐朽的世界。“你要是加入了我们的组织,和我们一起行动,你也能拯救世界……改变世界,将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完美。”当时,席俊哲是这么对他说的。也正是因为席俊哲的这一番话,诱惑他加入了组织;正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造就了日后的一切悲剧……

可是当时,他却没能忍住诱惑——因为当时,他实在是太想像银夏那样拯救世界了。于是,他答应了席俊哲,加入了造乌组织,创造新世界。但是现在,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造乌组织,让他如今生命垂危,家庭发生如此重大的变故,都是因为他当时听信了席俊哲的话……他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么会就这样脑袋一热,产生了那样的想法。现在的世界才是最好的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改变什么……他这么对自己说道。可是,他却无法让过去的自己听见此刻他的心声。

他在那条黑暗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似乎光明已经就在前方……他前进虽然艰难,但是,他能够看见希望……是生的渴求,还是死的坦然?恍惚中,他似乎听见了银夏的声音:“有矛盾有什么关系,不完美又有什么要紧的呢?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一个世界……”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如隔千年,又觉得他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不,或许,他此刻就在我的身边。冬韵知道,如果是银夏的话,他此刻一定也在照顾着自己……就算之前发生过再怎么样的矛盾,之后对待朋友也始终如一——这便是银夏的为人。

“冬韵……你听得见我的声音吗?”冬韵听见了。银夏此刻距离他很近,仿佛正在引领他走出这片黑暗……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递了过来。“成为英雄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他那熟悉的声音缓慢又坚定地说道,“以前有个人跟我说,成为英雄就意味着痛苦,就必须去忍受那些不愿意见到的恐怖的事物……还有死亡。无数人的死亡……”

冬韵流下两行滚滚清泪。这么多年,他不断做出错误的选择,结果让他现在自取灭亡……他当时怎么会同意穆宫隐将他的女儿改造成半亚魔的呢?那可是他的亲生女儿啊!他当时又怎么会想要加入这个可怕的组织的呢……他原本根本就没有必要去改变什么……同样,他也不应该永远都沉溺于过去之中。困扰他的过去的黑暗,迟早有一天他必须从中走出——就如同他此刻必须走出这条黑暗的小道,去拥抱前方的光明。

“爸爸。”幻觉的睡梦中,韵美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果然……我离死也已经不远了……冬韵颤抖地苦笑着。“爸爸,我已经原谅你了哦……”韵美出现在光芒中。黑暗消失了。“应该说,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恨过你啊……”

“韵美……”冬韵在虚无中喃喃道。他向前走了几步,光芒越来越明亮,四周的黑暗也在一点一点地消散。“韵美……”他呼唤着女儿的名字。如果这里真的是天堂的话,那么,他此生最后悔的,便是在死前没能将韵美救出来。

冬韵觉得自己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变沉。然后,他看见海澜也出现在了光芒之中。“冬韵,我不怪你哦……”他最爱的妻子这么说着啊……“在结婚之后,感情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吧……能和你相遇,我并不后悔。”

四周逐渐明亮了起来。至此,黑暗已经完全消失了。最后,银夏在盛放的光芒中出现。他的老友朝他笑了。然后,他朝他伸出手。

在冬韵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副画面。他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就好像他又回到了大学时代……然后,他想起来了。在自己面前出现的这幅画面,正是他的大学寝室。然后,他看见自己正躺在那张床上,银夏正站在自己的身边……

“冬韵,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那间满是蟑螂的发霉宿舍里面,约定过什么吗?”银夏的脸上洋溢着回忆的笑容。

“记得啊……”冬韵笑了,笑中带泪,充满温馨,“要改变世界。”

世界突然变得非常非常明亮。在他的身旁,出现了一道圣洁的光。这道光仿佛具有某种“人性”,那是非常明确的“人性”。

然后,冬韵闭上眼睛,安然地走向了那道光芒。

***

当他听到消息从外面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太晚了。银夏飞奔回冬韵的病房,却看见他的病床旁已经聚拢了一大群身着白大褂的人。

他们检查他的的瞳孔是否有扩散,检查他的全部生命体征……最后,他们遗憾地朝他摇了摇头。银夏立刻跌坐在原地。他无法相信冬韵就这么离开了。明明之前还说已经度过了危险期……为什么现在却……对此,医生是这么解释的:“病人在睡梦中可能情绪有波动,剧烈地咳嗽,或是其他的情况,都有可能牵扯到胸腔肺部的伤口……而且在伤口治疗后还有炎症,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其实很难撑过去……你们节哀顺变。”

对于医生的话,银夏根本就不想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望着他们将白色的床单盖到了冬韵的身上……有一瞬间,他真的产生了强烈的冲动,想要将那张床单掀开,最后再看看冬韵的脸……不过他没能这么做。最后,医生朝他和海澜两人遗憾地叹了口气,接着便让人推着冬韵的遗体离开了。这时,银夏才发现身旁的海澜已是满面泪痕。

为什么……人的生命会这么脆弱……银夏再一次思考起了这个问题。明明直到昨天为止,一切都还这么好;但是今天,却截然不同……生命的脆弱,瞬息万变,仅仅就在一瞬间的事,曾经存在过的人,与他关系那么好的人,就这样离开了他的身边……银夏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他到现在都没办法接受这件事……为什么……为什么冬韵会……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是因为席俊哲造成的那个弹孔。可是这还是……他只是不能理解,为何死的人会是冬韵。明明他都已经悔改了……为什么上帝还想要走他的性命……死的人……死的人应该是席俊哲才对啊!

可是偏偏,冬韵离开了,可席俊哲却依旧好端端地活着。这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了……距离银夏接到冬韵离开的消息,到现在被迫接受这一切的发生,这期间只经过了短短十分钟……这一切来得真的太突然了……他丝毫都无法接受……可是,事实偏偏就是这么冷酷,冷酷到令人发指的地步……阴暗和寒冷包围住了他,有一瞬间,银夏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的实感。有一瞬间,他甚至都想这么和冬韵一起去了……

仿佛又回到了当时虹翼死去的时候……不,应该比那还要早。毕竟虹翼只是他的学生,顶多只是和他关系比较好,他也非常重视那孩子;但是,虹翼在他心中的重量,肯定是根本比不上冬韵的……银夏坐在那张冰冷的椅子上,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十四年前。那时候,他和自己的战友们一同与潘多拉的军队战斗,然后,那些曾经与他关系那么要好,与他一起生活了那么长时间的朋友们,就那样战死沙场。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他们就这样突兀地离开了他的身边……银夏没有丝毫准备。他到现在都还没能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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