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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暮守云出岫

眼下若是不抬头,恐被魔王爆尸当场。可若抬头相对,又怕旁生枝节。

指甲吃紧嵌入掌心,我抖抖索索犹豫不定。

“抬起头来!”

黑龙曜发怒咆哮。

我被震得抖三抖,忽地急中生智,五体投地,洪声大贺一句———

“绝魈魔王!寿与天齐!魔功盖世!统领天下!”

“哈哈哈哈哈哈……”

冰冷的声音,扬长大笑而去。

麒麟兽震地的脚步声,也渐行渐远弱。

众魔魈迅速起身紧随魔王身后,井然有序地涌进魔宫大殿。

总算逃过一劫,我亦随着人潮移动。

宽敞亮堂的大殿内,黑龙曜拂甩长袍,霸气腾身离开兽背,微斜落坐在殿台宝座。

“我黑龙曜,踏遍九州大地,寻遍山川诸海,终于从蓬莱仙岛找来这只上古麒麟。真是大快我心!”

一名女子面色不悦的从殿侧步出。

“哥,放着血海深仇不报!你花费千年时光找这神兽,到底是想做什么!”

黑龙曜神情慵懒地起身,以极为压迫的气势胁近黑袍女子。

“血海深仇要报,上古神兽我也要!你以为我不知道,洛不凡手中有我要的上古朱雀吗。龙月,我早晚与他厮杀一场,不过看在你份上,暂且不动他。”

我混在魔魈堆里,将视线微微上抬。

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眸,令我一眼认出,是天山脚下见过的女子。

他们竟是兄妹!

“哥,我们的目标是替爹娘报仇!你这样四处掠夺神兽,已经违背我们的初衷!”

黑龙曜不急不慢,唇边浅邪漾笑。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今天本魔王高兴,特允众魔魈饮酒作乐!”

雀跃嘈杂声肆起!

黑龙月眼见劝说无效,甩袖愤然离去。

黑龙曜一抖幽黑长袍,凌身骑上麒麟兽,去往后殿黑潭。

殿内的魔魈们全部抱起佳酿狂放奔饮,最后烂醉如泥瘫尸成堆。

一番饮酒做戏后,我蹑手蹑脚避开醉躺在地的魔魈,四处寻觅娘亲踪迹。

鎏金碧玉堆砌的魔殿,处处透着阴寒刺骨的冷气。

经过一扇半掩的朱窗时,我的眼角余光仿若瞥见屋内墙上,陈列着一幅墨迹陈旧的画。

那一瞥,促使我停下脚步。

迟疑须臾后,我折身走进那间主殿。

壁画中清水淡墨勾勒着一个笑容灿烂的小仙女,白衫飘袂,清新脱俗。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明眸皓齿,娇俏可爱,发髻上别着一朵鲜嫩盛开的白菀花。

这,这画中的小仙女,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我缓缓摘下头上的魔魈头盔,摸摸自己的脸颊,再轻轻伸手触碰壁画中的小仙女。

极为细致的打量后,我确定画中小仙女不是我。

因为画中女子并没有眉心胎印。

还是寻娘亲要紧,我转身欲走,却不知道胳膊无意间触动哪里的机关,挂画的白墙缓缓退去。

我疑惑地走上前,想要查看情况。

可刚迈进去,身后的白墙就自动合上。

我慌忙沿着墙体搜来寻去,却怎么也找不到机关暗格。

密室内四面燃着白亮烛台。

灯火幽浮中,我看见一张檀木桌上,袅袅供奉着两块灵牌。

灵牌上镌着:父君黑龙诀,母上凤仪。

这、这是黑龙曜祭拜亡亲的地方?

“对不起!白菀无意冒犯二位,还求二位保佑我尽早离开此密室。”

我顺手掸掉炉鼎边的檀灰,对着亡灵牌位虔诚作了三揖。

刚直起身,我就听见密室外传来异响。

“把画放下,我还可以给你留个全尸。”

“我妖界公主的画像,岂是你可随便私藏的。”

“我最后警告你,!把画放下!”

“别废话!我敖烈绝不会把公主画像留在这里!”

紧跟着密室外出现兵器交接的激斗声。

这可怎么办,敖烈哪是黑龙曜的对手,岂不性命堪忧?

我慌了阵脚,使劲拍打密室门墙提醒外面的人:“敖将军快走!快走啊!”

一道光线突如出现,刺得我睁不开眼。

密室门打开后,一幕惨烈的场景。

敖烈身子护在壁画前,手下死死摁着开启密室的暗格。

一根锋利泛着寒光的黑亮魔戟,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

鲜红的妖血,顺着魔戟不断下淌。

鼻尖顿觉酸楚。

敖烈是为替我打开密室,才会暴露致命部位,遭黑龙曜背后重创。

“公主你快走……”

敖烈拼尽力气握住刺透胸膛的魔戟,艰难嘱咐我。

“不!敖将军,我们说好同生共死的!”

我悲恸哭喊,捡起地上的魔戟,朝着黑龙曜袭去。

黑龙曜一手抵着敖烈,另一手以魔气御下结界,令我刺去的魔戟无法更近。

“找死!”

黑龙曜冷狠回头。

须臾间,他立下的结界凭空消失。

我一直用力想要破掉结界的魔戟,惯性向前,当场刺穿黑龙曜的掌心。

他的血,溅我一手。

我完全没料到,自己竟蝼蚁撼树伤到绝魈魔王。

我视线一转,看到黑龙曜的手还是没有松开敖烈。

我只得运力集中到右掌,拼尽全力,化掌一击。

黑龙曜眸中掠现一缕悸动,不闪不避,挺着胸口硬生生挨下我一掌。

这、这是什么情况?见他镇定自若,我的气势竟不自觉弱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还手?”

“欠你的。”

黑龙曜红了眼眶,眸光交织悲喜,温柔笃定地望着我。

“这世间若有谁能伤我,惟你。”

黑龙曜手一松,失血过多的敖烈顺着墙脚栽倒在地。

来不及理会黑龙曜话中的含义。

我手忙脚乱地冲上前,将敖烈冰凉的手搭到我肩上,艰难地拖背着他朝殿外逃去。

殿外不知何时已经涌聚来数不清的魔魈,围得水泄不通。

其中一个魔魈忽然摘掉头盔。

“公主!敖将军!”

是混在里面的赤缨,我的泪水抑制不住地齐刷刷落下。

“赤缨姐姐,怎么办,敖将军受伤了……”

赤缨变化出火红的尾巴,挺身挡在我与敖烈身前,预备殊死一搏。她的神情满是悲壮,如同出生入死多年,早料到会有这般下场。

“公主,妖后没找到,敖将军又受伤,我们怕是走不掉了。”

我们曾在山下约定同生共死,如今竟要一语成谶。

“全部退下!”

黑龙曜盛怒令下,魔魈纷纷收起兵器,站至两侧。

“小仙女,他的死活我不在乎,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哭。”

那只戴着墨色护腕的手,伸来想要擦掉我的眼泪。

我绝望地不为所动,他的手终究是僵硬地停留在半途。

“只要你不哭,我就救他。我黑龙曜说话向来一言九鼎。”

我怔了怔,某瞬间忘记了哭。

“唔,乖。”

黑龙曜爽朗注视着我,一记莫名腻歪的摸头杀后,他一把从我背上扛下敖烈。

“你干什么!”赤缨蓬散狐尾,拼死护住敖烈。

“赤缨姐姐,让他试试。”

我劝说着,毕竟敖烈已经失血过多,危在旦夕。

赤缨焦虑不甘地退至一旁。

黑龙曜盘坐在地,撑起敖烈身体,源源不绝地输送内力护住他的心脉。

随着内力消耗,黑龙曜的脸色渐渐泛白。

敖烈的伤口开始凝血结痂,脸色略微红润起来。

黑龙曜因内力消耗难以自持,只得停下,以手撑地喘息。

“敖将军身子变暖了。公主,敖将军没事了!”

赤缨紧抓着敖烈的手,激动得难以自抑。

“魔王,你没事吧?”

一个魔魈半跪在黑龙曜身旁,搀他起身。

黑龙曜推开魔魈,仍旧坐在地上。

他孩子气地伸出右手,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刻意邀功。

“小仙女,你看,我伤成这样还帮你救他。”

我认真看了看,黑龙曜的掌心还在渗血,血迹一路蜿蜒染红他的袖口内襟。

我有些于心不忍,可,“可敖将军是你伤的,理应你治他。”

“谁让他抢你画像犯我大忌。我不管,我要你给我包扎。”

黑龙曜极其固执地将他受伤的手掌硬塞进我手里。

一介魔王彪悍凛然的画风,陡然如此转变,叫我一时间有些难以承受。

黑龙曜耷拉着眉头,故作可怜巴巴的模样。

“小仙女,你来找妖后,不包扎好,我怎么带你去。”

一听到黑龙曜说带我去见娘亲,我无缝切换上亲切的笑容。

“啊,其实不是不想,是我没包扎用的布料。”

一根不安分的手指,直端端指向我束在腰间,隐约露在盔甲外的白丝带。

“用它。”

“大色魔!”

我一巴掌呼在黑龙曜伸来的手上。

然后二话不说,‘嗖’地撕下一绺白衫衣角,乱七八糟绕了几圈裹在他受伤的手上。

关于包扎这事,远不及我钓鱼擅长。

包扎完后,我心虚得扭过脸去,不敢细看。

黑龙曜却毫不介意,洋洋得意地举起自己裹得像大粽子一样的手,左看右看,自顾自开心傻笑。

“小仙女,九尾狐在药仙那里。走,我带你去。”

黑龙曜自然而然地拉起我的手,要将我带走。

“公主!小心有诈!别去!”

赤缨英勇抱着必死的心态,横身挡在我和黑龙曜面前。

可是我们历经艰辛来到此地,不就是为了寻找娘亲下落吗。

我连死都不怕,哪还怕什么有诈。

“赤缨姐姐,你带敖将军回荒戟山养伤吧,照顾好他。”

盈泪道出一声再见。

连我自己都没把握,是能再见,还是再也没机会见。

我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与赤缨挥手作别,尾随黑龙曜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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