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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绵绵无绝期

黑龙月英姿飒飒地率领数百魔魈,在瘴气毒雾的掩护下,神出鬼没于各大山脚入口处,击退所有强攻者。

靠着地利优势,魔族以少博多,反倒一直占领上风。

我如坐针毡的心情,刚平复了些。忽然,北海龙王跃向半空,展开宽大的蛟纹袖袍,喃喃念咒,施风布雨。

黑沉沉的天像要崩塌了一般,狂风席卷着暴雨从天边狂泻而下。弥漫在魔域四周的瘴气毒雾,被雨水冲刷殆尽,魔族薄弱的兵力布置变得一览无余,形如蝼蚁。

即便黑龙曜修为高深,可他被仙兵拖延在半空,浑然无法兼顾地面的情形。而黑龙月在重重围攻下,显得愈发疲于应对。

“众魔魈听命!撤守刺藤林海!”

情急之下,黑龙月率领魔魈且战且退,亦拼命扯着嗓子向黑龙曜呼救:“哥,我这边快撑不住了!”

“龙月!”

黑龙曜匆匆回望一眼身处危殆形势中的龙月,神色陡沉,当即纵身腾下云端。

原本毫无招架之力的仙兵仙将,眼见魔族在地面节节败退,自是乘胜追击,齐刷刷尾随黑龙曜冲进刺藤林海内。

顷刻间,整个魔族危机四伏,被团团包围,包围圈越缩越小……

我的脑子跟随视线变得一片混乱——

“黑龙曜抢夺神兽,致死生灵,的确有错。可他这样做的目的,我何尝不明白。我与他纠葛千年,欠来欠去,断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他殒身在我眼前……”

“……可我若是出手相助黑龙曜,便是从此与仙界为敌,又如何能再坦坦荡荡地回到舜璟身边、”

左右为难。

我蹙了蹙眉,心尖幽云密布,思虑犹豫不决。

“如何才能既帮黑龙曜,又不被仙界所知……”

我细细思量着,忽然一道灵光乍现脑海,不禁欣喜:“有办法了!”

我弯腰利落地撕下脚边的白纱衣衫,蒙住脸面,迎身卷入刺藤林海内的厮战中。

场面混沌,我竭力帮衬着身旁的魔魈击退各路兵将。

哪料,一切都是自己太天真,完全低估了黑龙曜的能耐。

魔族早在对阵之前,就已想好计谋,而我却浑然不知误闯入瓮。

重重包围下,黑龙曜凭借猛烈攻势,撕开冲破包围圈的一侧。然后,由黑龙曜垫后掩护,黑龙月带领所有魔魈皆撤离至刺藤林海外。

“不好!林中有诈!”

当蓬莱仙将意识到林中危机时,为时已晚。

黑龙曜凶猛地化回黑龙原型,腾至半空,阴冷俯视着整片刺藤林海:“呵!今日!本魔王便要你们全部葬身于我魔山脚下,供本魔王践踏万年!”

说完,黑龙曜洪猛怒哮,浑身散发出邪魅森森的黑色光雾,以高深莫测的上古邪术催动刺藤疯狂生长,密密匝裹住蓬莱北海的所有兵将以及寂渊道士。

我在林中被好几根刺藤追来撵去,却发现它们刀剑不入,水火不惧,十分厉害。

一阵忙慌逃窜后,我终避无可避地也被死死缠裹在藤上,动弹不得。

“……啊……”

我被刺藤悬于半空,喉咙间含糊不清地痛苦呢喃。

因为缠在我脖子上的那根粗壮刺藤,它密密麻麻的尖刺扎透我脖颈的肌肤,勒得我几近窒息。

我眼角微弱的余光瞥见,附近的刺藤上悬着许多血管青紫爆裂而亡的尸身,剩下少数活着的兵将及道士,也都如我一般羸弱残喘着。

黑龙曜在墨色林海上方,注视着自己的杰作,翻云覆雨搅起一阵风浪,忘乎所以地敞怀肆意咆笑。

“……黑龙曜……住手……”我艰难启唇,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莹莹泪珠没过眼角。

我迢迢辗转来到红尘百年,心愿尚未达成,怎甘这般无辜枉死。

可被林海刺藤紧紧缠裹着,无法呼吸,我微弱无力地垂下头,渐渐失去挣扎的本能……

粗暴的狂风忽由云端掀起,横扫过林海,我的面纱被吹扬至半空中,如大片雪白的柳絮飘过黑龙曜的眼前。

风停纱落,黑龙曜敛起嚣张的神情,疾身赶在白纱落地前,接住了它。

“小仙女……”

黑龙曜手握着白纱,眉宇紧蹙,环顾四周。

我模糊晕眩的视线,看见他的背影在我不远的地方,寻来觅去,只差回头一眼……

还没找回舜璟,我不想死。

“黑龙曜……”

我耗尽遍身余力,终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巍巍喊出他的名字。

刺藤陡然松开,我惶惶坠向地面,跌落进一个宽大温暖的怀里。

一双慌了神的眸眼,焦急凝睇着我——

“千算万算,我独独没有算到,你会出现在这。”

耳边听到最后一句话,再醒来时,我已安然无恙地躺在黑龙曜的魔宫寝殿里。

昏黄的烛火在榻沿边轻轻摇晃,黑龙曜陪守在侧的身影被寸寸拉长……

我睁开眼,便迎上黑龙曜温柔粼粼的眸光,惊觉气氛有些尴尬,又急急阖上眼。

黑龙曜眉眼难掩笑意,伸手扯过被角,替我轻轻掖好,低沉问道:“小仙女,你到绝魈魔山来做什么?”

我凝屏呼吸,不知如何作答,继续沉浸在自己装睡的戏码里。

黑龙曜俯下身子,坏坏笑着,在我耳边轻声试探:“你担心我……”

“才不是呢!”

黑龙曜略施激将,我再也装不下去,弹簧虫似的坐起身,浑身紧绷绷的,莫名结巴起来:“我、我是来找别人的!”

“别人是谁?”

黑龙曜醋意横生地咄咄逼近我,眼神中燃烧起妒意的小火苗。

我慌慌想起绝魈山脚下,黑龙曜高深莫测的修为,下意识紧挨至床角:“我找谁与你无关!”

黑龙曜停下逼近的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继问道:“那你跑进刺藤林海做什么,难不成你要找的人刚好在里面?”

“我、”

我又结结巴巴半天,终于找好借口,昂首硬气道:“我就是迷路了!”

黑龙曜哭笑不得,整张脸凑至我眼前,语带调侃:“要你承认担心我,有这么难吗?”

“我说了!我没有担心你!”我神情倔强地转过头。

烛光微晃,寝殿陷入一片寂静。

黑龙曜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叹息:“唉,小仙女,你叫我如何是好。靠你太近,你会躲闪。离你太远,我又不安。”

说完,黑龙曜遥遥望着我,眸底盘旋着敛不尽的忧伤,复而嗟叹道:“为什么,我对你的心意可动摇天地,动摇山河,却半点动摇不得你。”

我僵着面容,保持缄默。

黑龙曜眼神黯然,兀自沉浸在自己的心酸里。

“小仙女,不论今日你我是怎样的情形,我都没办法忘记,九重天上,与你初见那回。你头上簪着盛开的白菀花,一身白衫,绽着笑容,手捧一壶圣水酿造的玉酒,出现在关押我的禁殿里。你隔着结界邀我饮酒,我却疑心你来谋害我,抬手打翻酒盏碎了一地。你蹲在地上收拾残局时,不小心割破了手。你微微皱着眉,眼角闪着泪光,委屈巴巴地说你辛辛苦苦许久才酿出的酒,就这么没了…… ”

我微微动容,眉梢颤了颤。

黑龙曜幽幽垂下眉眼,伤感道:“千余年来,回忆折磨了我多少遍,心中便遗憾了多少回,没有喝到那杯你亲手酿造的酒……”

手指不听使唤,深深嵌入掌心里。

我回过头,神情抑制得极为平静,语气淡漠:“黑龙曜,我已回不到九重天上。我不会再酿酒,亦不会再信任你做朋友。”

黑龙曜闻听此言,恸容眉眼,唇边扯出绵延不尽地苦笑:“可我愿意等,等你再为我酿酒的那一日,哪怕无穷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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