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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宫车晏驾

第三卷:《魏霸西河》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韩非子·五蠹》

公元前396年。魏都安邑。国君新丧,出殡王城。

初秋,天气转凉,天干物燥。风云肃杀。

天宇阴沉,茫茫一片,厚而浓重的凝云堆积在天空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禹王城内一派萧索荒凉的景象,原本繁华热闹的街市空荡荡的,唯有稀稀拉拉三两行人,行色匆匆有若断魂。

“呜——”

“呜——”

风中隐约夹杂古怪的号角声,仿佛百鬼夜啼,又似镇魂清曲,令人不由寒毛倒竖。

一听得号角声,街上行人纷纷停住赶路的脚步,十分自觉地退到两边将头低下,神色庄严肃穆,驻足一言不发,静默立于凄冷寒风中。

寒风簌簌,无情鞭笞着人的神经,风里偶尔传来行人的窃窃私语,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宛如城内下了禁言令一般,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噤了声,大气不敢喘,整条街一片死寂,悄无声息。

远处隐隐传来空洞的号角声,忽高忽低,忽响忽轻,声音飘忽难定,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镇魂歌。道路两侧的行人纷纷躬下身,在静默中聆听这悠长的号角声,眉宇间流露出凄伤哀婉之色。

微凉秋风扫过,扬起阵阵尘埃,擦刮着路上行人的脸颊,扎人般地不舒服。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万千枯叶在风中瑟瑟飞舞,飞向两旁门窗紧闭的楼宇,钻入窗户细小的缝隙里去了。

残破的酒旗在风中无力招展,摇摇欲坠。酒楼里冷冷清清,一个客人也没有,唯有看门老头呆倚在桌边,脚下伏了条瘦弱黄狗,不知是睡了还是死了。

除了萧瑟还是萧瑟,没有其他生命色彩,整座禹王城弥漫一股肃杀气氛。

号角声越来越近了,近得就在耳畔,两旁的行人不由攥紧衣襟,神色紧张又凝重。

“咣!”

突兀的锣声在长街尽头响起,震得人们浑身发颤。

“咣!”

一阵凄凉哀乐随之而来。

“韭上朝露,缘何易稀。明朝露韭,死灰复燃。人死一去,何日得归?”

淡淡的哀乐萦绕在禹王城上空,宛如天际凝云久久不散,令这本就萧瑟的秋天无端蒙上一层死灰色。

来了。

人们将头埋得更深了,生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只有三两个孩童禁不住好奇心,偷偷抬头朝街心张望。

大街另一头,浩浩荡荡大队人马正迈着缓沉的步子走来,整齐的殡葬队透出庄严肃穆之氛围。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十人,每人手上举一面白幡,白得单调,白得心惊。

队伍里每个人均是一身白色素服打扮。白色缎带束发,白色腰带束身,面无表情地迈着僵硬步调,朝长街另一头缓步挺进。猎猎白幡在秋风中飘摇招展,格外地惊心刺眼。

庞大的队伍正中,一座醒目的玄色楠木棺材赫然可见,周遭一切景象皆是白色,唯有它独是黑色,黑白二色竟以一种如此鲜明的方式呈现于人们面前,以至于无论此二种颜色如何尝试融合,都显得这般诡谲,让人浑身不舒服。

华丽的楠木棺椁凉意微透,在微弱天光的映衬下隐约泛幽幽寒光,丝丝寒气缭绕其间。随着队伍朝大街这边挺进,路上行人顿感周遭气温骤降不少。

玄色棺面上刻着条条精巧流纹,无数流纹汇聚一处,交错间摆出一座玄奥古怪的阵型。流纹与流纹的缝隙间又镶嵌着串串琳琅珠玉,星辰般璀璨夺目,五光十色,光辉照人。棺材的四角缀有日月连璧,璧色清润,精雕细琢,玲珑透彩光。

棺盖喻天,珠玉与连璧喻日月星辰,意即逝者葬于天地之间,魂魄来去自由,化育万物,不受这小小一方棺材的束缚。

棺面正中间系了一条素白色的锦缎,虽是素白,但面料甚好,明眼人一看便知,这绝非寻常人家的丝织品。

“韭上朝露,缘何易稀。明朝露韭,死灰复燃。人死一去,何日得归?”

棺材由十六名神色空洞的轿夫抬着,一颠一颠,朝街心处缓缓挪动,步调整齐僵硬。行人们伫立在街道两旁,神色中皆流露出由衷的哀伤,那几个孩子还想指指点点说些什么,都被一旁的人捂住嘴拖走了。

无论从棺材的规格设计,棺面的纹路装饰,还是抬棺人数,无一不显示着死者的尊贵身份和他生前的丰功伟绩。

棺材后头跟了一队清秀稚嫩的青年男女,每个人皆是一身孝服打扮,不论男女,皆以白色缎带束发,白色腰带束身,以示对死者的尊重。队伍里的每个人,眉宇间都弥漫着或浓烈或淡薄或空寂的愁绪,比天空更阴冷,比禹王城的秋景更萧瑟。

在一众男女中,走在首位的男子显得格外地突出,即便一身白色孝衣也掩不住他卓尔不群的英姿,天生便是一副尊贵的王者气势。刚毅的面部轮廓,锐利诡诈的目光,不自觉给人一种压迫感。身披白色绸缎,乌发用白色缎带束起,腰间束白绫长穗绦,一派仪表堂堂,气度不凡。

对于此人,禹王城上下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消多时,他就将继任国君之位,成为禹王城的新主人。

魏国世子——公子击。

再向后望去,出殡队伍后部,身着绛紫纱袍的老人迈着艰难步履蹒跚前行,走得七零八落,随时都有掉队的可能。都是昔日的开国元勋。有的老人以袖掩面,偷偷啜泣,泪水从枯瘦的脸颊滑落而下,浸湿深色衣襟,淋湿华丽官袍。另一些老人则毫不掩饰哀恸的心绪,于空旷大街上旁若无人地嚎啕大哭,凄厉的哭声响遏行云,却依旧无法驱散笼罩在都城上空的厚重阴云。

队伍最末端是冗长的乐队,吹号角的,吹箫的,打鼓的,敲锣的,拉二胡的,各种乐器以或高或低的声调演绎阴郁暗哑的旋律,为这个秋日平添了几许哀愁。

“韭上朝露,缘何易稀。明朝露韭,死灰复燃。人死一去,何日得归?”

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空中的阴云似乎压得更低了,仿佛要将这座城压垮了去。阴风阵阵,人心惶惶。

然而演奏之人不知道,青年男女不知道,开国老臣不知道,路上行人不知道,棺材里的死者更不知道,就在这长街的某处隐蔽角落里,精巧雅致的华丽阁楼上,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透过窗的缝隙,兴味盎然注视着大街上的一切。

大街上阴风阵阵,冷冽异常,出殡队伍迈着迟缓的步子,慢慢向街心靠近。猎猎白幡下,行人们纷纷压低脑袋,嘴里念念有词,向逝去的国君献上他们最衷心的哀思。

“来了。”

薄唇轻啜杯中微凉液体,他百无聊赖地把玩着玉扳指,脸上忽然划过一抹冰冷诡诈的笑意。

不同于大街上阴寒森冷凄伤萧瑟,阁楼里暖融融的,一派盎然春意旖旎风光。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真珠滑。色泽缤纷的美酒摆满长桌,流光溢彩交相辉映,让人禁不住酒兴大发,流连忘返。

眉如初月,目引横波,素胸未消残雪。朱含碎玉,云髻婆姿。佳人缦立身侧,轻抬素手,将糕点递到他唇边,眼波流转间饱含无尽情意,百媚千娇,艳丽世无双。

“萱娘。”他微抬了一下酒樽,妖娆妩媚的女子立刻会意地走上前去,为他斟酒。随着女子的动作,明黄色液体欢快地从樽中溅落,仿佛一粒粒细碎的金子,煞是好看。

他悠闲地端起酒樽,晃了晃,送到唇边细细品味。

“唔……酒色微黄,澄澈透明,酒香馥郁,浓而不烈,是好酒。”

女子轻抚秀发,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这个自然啰!这里的酒啊,那可都是好的。”

“呵,不仅酒好,这人更好。”他轻浮一笑,伸手抚上女子光洁如玉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在脸颊上逗留一小会儿,旋即又滑到她的下巴上,修长手指轻轻描摹出下巴姣美的轮廓,似爱抚,又似挑逗。

“陈年女儿红,很对我的口胃。这种酒啊,要细细地品,才能品出味道来。”

女子又笑了,笑得三分妩媚、七分妖娆,笑得好看极了。纤细的腰肢轻轻颤动着,似弱柳扶风不盈一握。

“国君新丧,举国同哀,禹王城禁乐三月以表哀思,谁知大人竟还在这里喝酒。要知道,这可是对先君的……大不敬哟!”

“喝酒怎么了,反正又没人看见。”他漫不经心地挑了挑眉,就似在谈论今晚吃什么一般随意,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酒樽,“怎么,萱娘,我在这喝酒,难不成……你要向新君告发?”

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三分轻佻七分玩笑。明明是戏言,却无端给人一种凝重的压迫感。

素萱娘不禁打了个寒战。

“大人多虑了,萱娘不过一介女流,何德何能啊?”

女子轻拢华美纱衣,眼波流转间妩媚一笑,道:“萱娘出身寒微,身份低贱,比不得大人位高权重,要见国君一面可比登天还难呢。更何况大人可不要忘了,萱娘曾对天发下毒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永远站在大人这一边,又岂会做出这等于大人不利之事呢?这些,难道……大人忘了么?”

“呵。怎么会忘呢?”他勾唇一笑,又将目光挪回窗边,“随口戏言罢了,看把你紧张的。就算你真的告到新君那儿,我也不怕。”

他端起酒杯轻啜一口,神情十分享受,“如斯美酒,人间能得几回尝啊。难怪那么多人一辈子死赖在这城里不肯走,那都是有原因的。”

“大人莫心忧,等到哪日大人升任丞相,便也能一直留在城里,再不用去那偏远的穷地方了。”素萱娘提起酒壶,为他空了大半的酒樽重新斟满琼浆玉露,“到那时,萱娘便能与大人日日相见了。”

“咣!”

“韭上朝露,缘何易稀。明朝露韭,死灰复燃。人死一去,何日得归?”

大街上的凄凉萧瑟与阁楼里的融融春意形成强烈反差。淡淡的哀乐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近得已能听闻阵阵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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