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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二 杨抽马甘请杖 富家郎浪受惊

敕使南来坐画船,袈裟犹带御炉烟。

无端撞着曹公相,二十皮鞭了宿缘。

这四句诗乃是国朝永乐年间少师姚广孝所作。这个少师乃是僧家出身,法名道衍,本贯苏州人氏。他虽是个出家人,广有法术,兼习兵机,乃元朝刘秉忠之流。大祖分封诸王,各选一高僧伴送之国。道衍私下对燕王说道:“殿下讨得臣去作伴,臣当送一顶白帽子与大王戴。”“白”字加在“王”字上,乃是个“皇”字,他藏着哑谜,说道辅佐他做皇帝的意思。燕王也有些晓得他不凡,果然面奏太祖,讨了他去。后来赞成靖难之功,出师胜败,无不未卜先知。燕兵初起时,燕王问他:“利钝如何?”他说:“事毕竟成,不过废得两日工夫。”后来败于东昌,方晓得“两日”是个“昌”字。他说道:“此后再无阻了。”果然屡战屡胜,燕王直正大位,改元永乐。道衍赐名广孝,封至少师之职。虽然受了职衔,却不青留发还俗,仍旧光着个头,穿看蟒龙玉带,长安中出入。文武班中晓得是他佐命功臣,谁不钦敬?

一日,成祖皇帝御笔亲差他到南海普陀落伽山进香,少师随坐了几号大样官船,从长江中起行。不则数日,来到苏州码头上,湾船在姑苏馆驿河下。苏州是他父母之邦,他有心要上岸观看风俗,比旧同异如何。屏去从人,不要跟随,独自一个穿着直裰在身,只做野僧打扮,从胥门走进街市上来行走。正在看玩之际,忽见喝道之声远远而来。市上人虽不见十分惊惶,却也各自走开,在两边了让他。有的说是管粮曹官人来了。少师虽则步行,自然不放他在眼里的,只在街上摇摆不避。须臾之间,那个官人看看抬近,轿前皂快人等高声喝骂道:“秃驴怎不回避!”少师只是微微冷笑。就有两个应捕把他推来抢去。少师口里只说得一句道:“不得无礼,我怎么该避你们的?”应捕见他不肯走开,道是冲了节,一把拿住。只等轿到面前,应捕口禀道:“一个野僧冲道,拿了听侯发落。”轿上那个官人问道:“你是那里野和尚,这等倔强?”少师只不作声。那个官人大怒,喝教拿下打着。众人诺了一声,如鹰拿燕雀,把少师按倒在地,打了二十板。少师再不分辨,竟自忍受了。才打得完,只见府里一个承差同一个船上人,飞也似跑来道:“那里不寻得少师爷到,却在这里!”众人惊道:“谁是少师爷?”承差道:“适才司道府县各爷多到钦差少师姚老爷船上迎接,说着了小服从胥门进来了,故此同他船上水手急急起来,各位爷多在后面来了,你们何得在此无理!”众人见说,大惊失色,一哄而散。连抬那官人的轿夫,把个官来撇在地上了,丢下轿子,恨不爷娘多生两脚,尽数跑了。刚刚剩下得一个官人在那里。

原来这官人姓曹,是吴县县丞。当下承差将出绳来,把县丞拴下,听侯少师发落。须臾,守巡两道府县各官多来迎接,把少师簇拥到察院衙门里坐了,各官挨次参见已毕。承差早已各官面前禀过少师被辱之事,各官多跪下待罪,就请当面治曹县丞之罪。少师笑道:“权且寄府狱中,明日早堂发落。”当下把县丞带出,监在府里。各官别了出来,少师是晚即宿于察院之中。次早开门,各官又进见。少师开口问道:“昨日那位孟浪的官人在那里?”各官禀道:“见监府狱,未得钧旨,不敢造次。”少师道:“带他进来。”各官道是此番曹县丞必不得活了。曹县丞也道性命只在霎时,战战兢兢,随着解人膝行到庭下,叩头请死。少师笑对各官道:“少年官人不晓事。即如一个野僧在街上行走,与你何涉,定要打他?”各官多道:“这是有眼不识泰山,罪应万死,只求老人人自行诛戮,赐免奏闻,以宽某等失于简察之罪,便是大恩了。”少师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个柬帖来与各官看,即是前诗四句。各官看罢,少师哈哈大笑道:“此乃我前生欠下他的。昨日微服闲步,正要完这夙债。今事已毕,这官人原没甚么罪过,各请安心做官罢了,学生也再不提起了。”众官尽叹少师有此等度量,却是少师是晓得过去未来的事,这句话必非混帐之语。看官若不信,小子再说宋时一个奇人,也要求人杖责了前欠的,已有个榜样过了。这人却有好些奇处,听小子慢慢说来,做回正话。

从来有奇人,其术堪玩世。

一切真实相,仅足供游戏。

话说宋朝蜀州江源有一个奇人,姓杨名望才,字希吕。自小时节不知在那里遇了异人,得了异书,传了异术。七八岁时,在学堂中便自跷蹊作怪。专一聚集一班学生,要他舞仙童,跳神鬼,或扮个刘关张三战吕布,或扮个尉迟恭单鞭夺槊。口里不知念些甚么,任凭随心搬演。那些村童无不一一按节跳舞,就象教师教成了一般的,旁观着实好看。及至舞毕,问那些童子,毫厘不知。一日,同学的有钱数百文在书筒中,井没人知道。杨生忽地向他借起钱来。同学的推说没有,杨生便把手指掐道:“你的钱有几百几十几文见在筒中,如何赖道没有?”众学生不信,群然启那同学的书筒看,果然一文不差。于是传将开去,尽道杨家学生有希奇术数。年纪渐大,长成得容状丑怪,双目如鬼,出口灵验。远近之人多来请问吉凶休咎,百发百中。因为能与人抽简禄马,川中起他一个混名叫做杨抽马。但是经过抽马说的,近则近应,远则远应,正则正应,奇则奇应。且略述他几桩怪异去儿杨家居住南边,有大木一株,荫蔽数丈。忽一日写个帖子出去,贴在门首道:“明日午末间,行人不可过此,恐有奇祸。”有人看见,传说将去道:“抽马门首有此帖子。”多来争者。看见了的,晓得抽马有些古怪,不敢不信,相戒明日午末时候,切勿从他门首来走。果然到了其期,那株大术忽然摧仆下来,盈塞街市,两旁房屋略不少损,这多是杨抽马魇样过了,所以如此。又恐怕人不知道,失误伤犯,故此又先通示,得免于祸。若使当时不知,在街上摇摆时节,不好似受了孙行者金箍棒一压,一齐做了肉饼了。

又常持缣帛入市货卖。那买的接过手量着,定是三丈四丈长的,价钱且是相应。买的还要讨他便宜,短少些价值,他也井不争论。及至买成,叫他再量量看,出得多少价钱,原只长得多少。随你是量过几丈的,价钱只有尺数,那缣也就只有几尺长了。

出去拜客,跨着一匹骡子,且是雄健。到了这家门内,将骡系在庭柱之下,宾主相见茶毕,推说别故暂出,不牵骡去。骡初时叫跳不住,去久不来,骡亦不作声,看看缩小。主人怪异,仔细一看,乃是纸剪成的。

四川制置司有三十年前一宗案牍,急要对勘,年深尘积,不知下落。司中吏胥彷徨终日,竟无寻处。有人教他请问杨抽马,必知端的。吏胥来问,抽马应声答道在某屋某柜第几沓下,依言去寻,果然即在那里出来。

一日,眉山琛禅师造门,适有乡客在座。那乡客新得一马,黑身白鼻,状颇骏异。杨抽马见了道:“君此马不中骑,只该送与我罢了。君若骑他,必有不利之处。”乡客怒道:“先生造此等言语,意欲吓骗吾马。”吾用钱一百好意替你解此大厄,你不信我,也是你的命了。今有禅师在此为证,你明年五月二十日,宿冤当有报应,切宜记取,勿可到马房看他刍秣;又须善护左肋,直待过了此日,还可望再与你相见耳。”乡客见他说得荒唐,又且利害,越加忿怒,不听而去。到了明年此日,乡客那里还把他言语放在心上?果然亲去喂马。那匹马忽然跳跃起来,将双蹄乱踢,乡客倒地。那马见他在地上了,急向左肋用力一踹,肋骨齐断。乡客叫得一声:“阿也!”连吼是吼,早已后气不接,呜乎哀哉。琛禅师问知其事,大加惊异。每向人说杨抽马灵验,这是他亲经目见的说话。

虞丞相自荆襄召还,子公亮遣书来叫所向。抽马答书道:“得苏不得苏,半月去非同佥书。”其时佥书未有带“同”字的,虞公不信。以后守苏台,到官十五日,果然召为同佥书枢密院事。时钱处和先为佥书,故加“同”字。其前知不差如此。

果州教授关寿卿,名孙。有同僚闻知杨抽马之术,央他遣一仆致书问休咎。关仆未至,抽马先知,已在家吩咐其妻道:“快些遭饭,有一关姓的家仆来了,须要待他。”其妻依言造饭,饭已熟了,关仆方来。未及进门,抽马迎着笑道:“足下不问自家事,却为别人来奔波么?”关仆惊拜道:“先生真神仙也!”其妻将所造之饭款待此仆,抽马答书,备言祸福而去。

原来他这妻子姓苏,也不是平常的人。原是一个娼家女子,模样也只中中。却是拿班做势,不肯轻易见客。及至见过的客,他就评论道某人是好,某人是歹,某人该兴头,某人该落泊,某人有结果,某人没散场。恰象请了一个设帐的相士一般。看了气色,是件断将出来,却面前不十分明说,背后说一两句,无不应验的。因此也名重一时,来求见的颇多。王孙公子,车马盈门。中意的晚上也留几个,及至有的往来熟了,欲要娶他,只说道:“目前之人皆非吾夫也!”后来一见杨抽马这样丑头怪脸,偏生喜欢道:“吾夫在此了。”抽马一见苏氏,便象一向认得的一般道:“原来吾妻混迹于此。”两下说得投机,就把苏氏娶了过来。好一似桃花女嫁了周公,家里一发的阴阳有准,祸福无差。杨抽马之名越加著闻。就是身不在家,只消到他门里问着,也是不差的。所以门前热闹,家里喧阗,王侯贵客,无一日没有在座上的。

忽地一日抽马在郡中,郡中走出两个皂隶来,少不得是叫做张千、李万,多是认得抽马的,齐来声诺。抽马一把拉了他两人出郡门来,道:“请两位到寒舍,有句要紧话相央则个。”那两个公门中人,见说请他到家,料不是白差使,自然愿随鞭镫,跟着就行。抽马道:“两位平日所用官杖,望乞就便带了去。”张千、李万道:“到宅上去,要官杖子何用?难道要我们去打那个不成?”抽马道:“有用得着处,到彼自知端的。”张千、李万晓得抽马是个古怪的人,莫不真有甚么事得做,依着言语,各据了一条杖子,随到家来。抽马将出三万钱来,送与他两个。张千、李万道:“不知先生要小人那厢使唤,未曾效劳,怎敢受赐?”抽马道:“两位受了薄意,然后敢相烦。”张千、李万道:“先生且说。将来可以效得犬马的,自然奉命。”抽马走进去唤妻苏氏出来,与两位公人相见。张千、李万不晓其意,为何出妻见子?各怀着疑心,不好做声。只见抽马与妻每人取了一条官杖,奉与张千、李万道:“在下别无相烦,只求两位牌头将此杖子责我夫妻二人每人二十杖,便是盛情不浅。”张千、李万大惊道:“那有此话!”抽马道:“两位不要管,但依我行事,足见相爱。”张千、李万道:“且说明是甚么缘故?”抽马道:“吾夫妇目下当受此杖,不如私下请牌头来完了这业债,省得当场出丑。两位是必见许则个。”张千、李万道:“不当人子!不当人子!小人至死也不敢胡做。”抽马与妻叹息道:“两位毕竟不肯,便是数已做定,解攘不去了。有劳两位到此,虽然不肯行杖,请收了钱去。”张千、李万道:“尊赐一发出于无名。”抽马道:“但请两位收去,他日略略用些盛情就是。”张千、李万虽然推托,公人见钱,犹如苍蝇见血,一边接在手里了,道:“既蒙厚赏,又道是长者赐少者不敢辞,他日有用着两小人处,水火不避便了。”两人真是无功受赏,头轻脚重,欢喜不胜而去。

且说杨抽马平日祠神,必设六位:东边二位空着虚座,道是神位。西边二位却是他夫妻二人坐着作主。底下二位,每请一僧一道同坐。又不知奉的是甚么神,又不从僧,又不从道,人不能测。地方人见他行事古怪,就把他祠神诡异说是“左道惑众,论法当死”,首在郡中。郡中准词,差人捕他到官,未及讯问,且送在监里。狱吏一向晓得他是有手段的蹊跷作怪人,惧怕他的术法利害,不敢另上械枷,曲意奉承他。却又怕他用术逃去,没寻他处,心中甚是忧惶。抽马晓得狱吏的意思了,对付吏道:“但请足下宽心,不必虑我。我当与妻各受刑责,其数已定,万不可逃,自当含笑受之。”狱吏道:“先生有神术,总使数该受刑,岂不能趋避,为何自来就他?”抽马道:“此魔业使然,避不过的。度过了厄,始可成道耳。”狱吏方才放下了心。果然杨抽马从容在监,井不作怪。

郡中把他送在司理杨枕处议罪。司理晓得他是法术人,有心护庇他。免不得外观体面,当堂鞠讯一番。杨抽马不辨自己身上事,仰面对司理道:“令叔某人,这几时有信到否?可惜,可惜!”司理不知他所说之意,默然不答。只见外边一人走将进来,道是成都来的人,正报其叔讣音。司理大惊退堂,心服抽马之灵。其时司理有一女久病,用一医者陈生之药,屡服无效。司理私召抽马到衙,意欲问他。抽马不等开口便道:“公女久病,陈医所用某药,一毫无益的,不必服他。此乃**朴树中小蛇为崇。我如今不好治得,因身在牢狱,不能役使鬼神。待我受杖后以符治之,可即平安,不必忧虑!”司理把所言对夫人说。夫人道:“说来有因,小姐未病之前,曾在后园见一条小蛇缘在朴树上,从此心中恍惚得病起的。他既知其根由,又说能治,必有手段。快些周全他出狱,要他救治则个。”司理有心出脱他,把罪名改轻,说:“元非左道惑众死罪,不过术人妄言祸福”,只问得个不应决杖。申上郡堂去,郡守依律科断,将抽马与妻苏氏各决臀杖二十。原来那行杖的皂隶,正是前日送钱与他的张千、李万两人。各怀旧恩,又心服他前知,加意用情,手腕偷力,蒲鞭示辱而已。抽马与苏氏尽道业数该当,又且轻杖,恬然不以为意。受杖归来,立书一符,又写几字,作一封送去司理衙中,权当酬谢周全之意。司理拆开,见是一符,乃教他挂在树上的,又一红纸有六字,写道:“明年君家有喜”。司理先把符来试挂,果然女病洒然。留下六字,看明年何喜。果然司理兄弟四人,明年俱得中选。

抽马奇术如此类者,不一而足。独有受杖一节,说是度厄,且预先要求皂隶行杖责解攘。及后皂隶不敢依从,毕竟受杖之时,用刑的仍是这两人,真堪奇绝。有诗为证:

祸福从来有宿根,要知受杖亦前因。

请君试看杨抽马,有术何能强避人?

杨抽马术数高奇,语言如响,无不畏服。独有一个富家子与抽马相交最久,极称厚善,却带一味狎玩,不肯十分敬信。抽马一日偶有些事干,要钱使用,须得二万。囊中偶乏,心里想道:“我且蒿恼一个人着。”来向富家借货一用。富家子听言,便有些不然之色。看官听说,大凡富家人没有一个不悭吝的。惟其看得钱财如同性命一般,宝惜倍至,所以钱神有灵,甘心跟着他走:若是把来不看在心上,东手接来西手去的,触了财神嗔怒,岂肯到他手里来?故此非怪不成富家,才是富家一定悭了。真个“说了钱便无缘”。这富家子虽与杨抽马相好,只是见他兴头有术,门面撮哄而已。忽然要与他借贷起来,他就心中起了好些歹肚肠。一则说是江湖行术之家,贪他家事起发他的,借了出门,只当舍去了。一则说是朋友面上,就还得本钱,不好算利。一则说是借惯了手脚,常要歆动,是开不得例子的。只回道是“家间正在缺乏,不得奉命”。抽马见他推辞,哈哈大笑道:“好替你借,你却不肯。我只教你吃些惊恐,看你借我不迭。那时才见手段哩!”自此见富家子再不提起借钱之事。富家子自道回绝了他,甚是得意。

偶然那一日独自在书房中歇宿,时已黄昏人定,忽闻得叩门之声。起来开看,只见一个女子闪将入来,含颦万福道:“妾东家之女也。丈夫酒醉逞凶,横相逼逐,势不可当。今夜已深,不可远去。幸相邻近,愿借此一宿。天未明即当潜回家里,以待丈夫酒醒。”富家子看其模样,尽自飘逸有致,私自想道:“暮夜无知,落得留他伴寝。他说天未明就去,岂非神鬼不觉的?”遂欣然应允道:“既蒙娘子不弃,此时没人知觉,安心共寝一宵,明早即还尊府便了。”那妇人并无推拒,含笑解衣,共枕同衾,忙行云雨。一个孤馆寂寥,不道佳人猝至;一个夜行凄楚,谁知书舍同欢?两出无心,略觉情形忸怩;各因乍会,翻惊意态新奇。未知你弱我强,从容试看;且自抽离添坎,热闹为先。行事已毕,俱各困倦。

睡到五更,富家子恐天色乍明,有人知道,忙呼那妇人起来。叫了两声,推了两番,既不见声响答应,又不见身子展动。心中正疑,鼻子中只闻得一阵阵血腥之气,甚是来得狠。富家子疑怪,只得起来桃明灯盏,将到床前一看,叫声“阿也!”正是分开八片顶阳骨,浇下一桶雪水来。你道却是怎么?原来昨夜那妇人身首,已斫做三段,鲜血横流,热腥扑鼻,恰象是才被人杀了的。富家子慌得只是打颤,心里道:“敢是丈夫知道赶来杀了他,却怎不伤着我?我虽是弄了两番,有些疲倦,可也忒睡得死。同睡的人被杀了,怎一些也不知道?而今事已如此,这尸首在床,血痕狼藉,修忽天明,他丈夫定然来这里讨人,岂不决撒?若要并叠过,一时怎能干净得?这祸事非同小可!除非杨抽马他广有法术,或者可以用甚么障眼法儿,遮掩得过。须是连夜去寻他。”

也不管是四更五更,日里夜里,正是慌不择路,急走出门,望着杨抽马家用乱乱撺撺跑将来。擂鼓也似敲门,险些把一双拳头敲肿了。杨抽马方才在里面答应,出来道:“是谁?”富家子忙道:“是我,是我。快开了门有话讲!”此时富家子正是急惊风撞着了慢郎中。抽马听得是他声音,且不开门,一路数落他道:“所贵朋友交厚,缓急须当相济。前日借贷些少,尚自不肯,今如此黑夜来叫我甚么干?”富家子道:“有不是处且慢讲,快与我开开门着。”抽马从从容容把门开了。富家子一见抽马,且哭且拜道:“先生救我奇祸则个!”抽马道:“何事恁等慌张?”富家子道:“不瞒先生说,昨夜黄昏时分,有个邻妇投我,不合留他过夜。夜里不知何人所杀,今横尸在家,乃飞来大祸。望乞先生妙法救解。”抽马道:“事体特易。只是你不肯顾我缓急,我顾你缓急则甚?”富家子道:“好朋友!念我和你往来多时,前日偶因缺乏,多有得罪。今若救得我命,此后再不敢吝惜在先生面上了。”抽马笑道:“休得惊慌!我写一符与你拿去,贴在所卧室中,亟亟关了房门,切勿与人知道。天明开看,便知端的。”富家子道:“先生勿耍我!倘若天明开看仍复如旧,可不误了大事?”抽马道:“岂有是理!若是如此,是我符不灵,后来如何行术?况我与你相交有日,怎误得你?只依我行去,包你一些没事便了。”富家子道,“若果蒙先生神法救得,当奉钱百万相报。”抽马笑道:“何用许多!但只原借我二万足矣。”富家子道:“这个敢不相奉!”

抽马遂提笔画一符与他,富家子袖了急去。幸得天尚未明,慌慌忙忙依言贴在房中。自身走了出来,紧把房门闭了,站在外边,牙齿还是捉对儿厮打的,气也不敢多喘。守至天大明了,才敢走至房前。未及开门,先向门缝窥看,已此不见甚么狼藉意思。急急开进看时,但见干干净净一床被卧,不曾有一点渍污,那里还见甚么尸首?富家子方才心安意定,喜欢不胜。随即备钱二万,并吩咐仆人携酒持肴,特造抽马家来叫谢。抽马道:“本意只求货二万钱,得此已勾,何必又费酒肴之惠?”富家子道:“多感先生神通广大,救我难解之祸,欲加厚酬,先生又吩咐只须二万。自念莫大之恩,无可报谢,聊奉后酒,图与先生遣兴笑谈而已。”抽马道:“这等,须与足下痛饮一回。但是家间窄隘无趣,又且不时有人来寻,搅扰杂沓,不得快畅。明日携此酒肴,一往郊外尽兴何如?”富家子道:“这个绝妙!先生且留此酒肴自用。明日再携杖头来,邀先生郊外一乐可也。”抽马道:“多谢,多谢。”遂把二万钱与酒肴,多收了进去。富家子别了回家。

到了明日,果来邀请出游,抽马随了他到郊外来。行不数里,只见一个僻净幽雅去处,一条酒帘子,飘飘扬扬在这里。抽马道:“此处店家洁静,吾每在此小饮则个。”富家子即命仆人将盒儿向店中座头上安放已定,相拉抽马进店,相对坐下,唤店家取上等好酒来。只见里面一个当垆的妇人,应将出来,手拿一壶酒走到面前。富家子抬头看时,吃了一惊。原来正是前夜投宿被杀的妇人,面貌一些不差,但只是象个初病起来的模样。那妇人见了富家子,也注目相视,暗暗痴想,象个心里有甚么疑惑的一般。富家子有些鹃突,问道:“我们与你素不相识,你见了我们,只管看了又看,是甚么缘故?”那妇人道:“好教官人得知,前夜梦见有人邀到个所在,乃是一所精致书房,内中有少年留住。那个少年模样颇与官人有些厮象,故此疑心。”富家子道:“既然留住,后来却怎么散场了?”妇人道:“后来直到半夜方才醒来,只觉身子异常不快,陡然下了几斗鲜血,至今还是有气无力的。平生从来无此病,不知是怎么样起的。”杨抽马在旁只不开口,暗地微笑。富家子晓得是他的作怪,不敢明言。私念着一响欢情,重赏了店家妇人,教他服药调理。杨抽马也笑嘻嘻的袖中取出一张符来付与妇人,道:“你只将此符贴在睡的床上,那怪梦也不做,身体也自平复了。”妇人喜欢称谢。

两人出了店门,富家子埋怨杨抽马道:“前日之事,正不知祸从何起,原来是先生作戏。既累了我受惊,又害了此妇受病,先生这样耍法不是好事。”抽马道:“我只召他魂来诱你。你若主意老成,那有惊恐?谁教你一见就动心营勾他,不惊你惊谁!”富家子笑道:“深夜美人来至,遮莫是柳下惠、鲁男子也忍耐不住,怎教我不动心?虽然后来吃惊,那半夜也是我受用过了。而今再求先生致他来与我叙一叙旧,更感高情,再客酬谢。”抽马道:“此妇与你元有些小前缘,故此致他魂来,不是轻易可以弄术的,岂不怕鬼神贵罚么?你夙债原少我二万钱,只为前日若不如此,你不肯借。偶尔作此顽耍勾当,我原说二万之外,要也无用。我也不要再谢,你也不得再妄想了。”富家子方才死心塌地敬服抽马神术。抽马后在成都卖卜,不知所终。要知虽是绝奇术法,也脱不得天数的。

异术在身,可以惊世。若非夙缘,不堪轻试。

杖既难逃,钱岂妄觊?不过前知,游戏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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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月光假死,杜慕寒把过错都归在他的哑巴妻子墨涵灵身上,墨涵灵自那之后,被折磨了四年,本来脆弱的心灵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下,破碎了,她走了。杜慕寒在哪之后查出来白月光当年是跟人私奔假死,一切都是假的。杜慕寒处理完后事后自杀跟着小灵儿一起下葬了,但是他竟然重生了。回到了虐待小灵儿的一个月后,还有挽救的余地机会吗看他如何舔就完了。“小灵儿你想上学年龄大了”“给我投资几栋教学楼”“什么你敢骂小灵儿是哑巴,你给我爬”“小灵儿你毕业了,我想和你生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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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揣梦想的陈小橙,因梦想道路受阻,身无分文的她只能靠卖艺过活走上选秀道路出道前Q:你有什么才艺吗?陈小橙:吹唢呐!Q:你的梦想是什么?陈小橙:搞科研!Q:你参加节目的原因是?陈小橙:搞钱!出道后Q:你的才艺是?陈小橙:我唱跳选手出身!Q:你的科研发展到哪一步了?陈小橙:我是SEEK公司的董事长,关注一下!Q:你的感情状况?陈小橙:我单身!方褚: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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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繁忙的社畜生活需要一点调剂。里面有好多好多的美人!作者社畜一枚,工作繁忙,有些章节可能略短,但一定保证质量。祝各位看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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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者陈小勇,死后魂魄飞入南斗,夺舍于南斗四大武将之一姜炎砾之子。从此在另一个世界开启新的人生,飞天、遁地、神兽、女神、修仙、除魔…正道与邪道的千年恩怨,一颗上古宝珠。莫道世间真意少,自古人间多情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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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岁的许言没想到还能见到梦里的那个人那这次,他便打算将梦里说的话做的事变成现实“姐姐,回来了啊”“姐姐,别把我当小孩了”“姐姐,我想吻你”宁璐奚:“???”回忆里那个温柔可爱的小屁孩怎么现在变成了痞帅的酷弟弟双洁初恋 一切专业知识来源于百度,请勿深究欢迎吐槽,只是因为书荒所以瞎写一点,人物所为,切勿上升作者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