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长剑耳边尽是尖利的风声,心道:“这回定是摔得粉身碎骨了。”忽然身边全是震耳欲聋的声音,身体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紧接着什么声音全都消失了。等他反应过来时,才发觉自己是掉入了水中。悬崖极高,他下坠之势极强,身子落入水中,直往下冲,幸而水势甚深,只下沉了一段便又浮了上来。
头一冒出水面,耳边全是“哗哗哗”的水响。伸掌抹了一下眼睛上的水,抬头一看,眼前一亮,一座大瀑布如一条大白龙,自黑黝黝的石壁上飞身而下,一头扎进自己所处的水潭之中。雷长剑奋力游到岸边,趴在潭边的一块巨石之上,呕出了几口水,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架般,异常难受。想是因为悬崖太高,水虽能流动,但落水之时毫无防备,拍击之力过大,冲击了身体。
休息了片刻,便站起身来,打量眼前所在,却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山谷之中,山谷里流泉飞瀑,鸣鸟翠树,实是一个幽静之所。碧波荡漾的水潭容纳了不断冲出的飞瀑之水,其旁却无河流引水外泄,显然潭底还有暗流。雷长剑经历了从生到死,又从死到生的巨变,又想起小玉是自己仇人的女儿,自是相伴一生的美梦此生无法实现了,恨不得就此隐居在此山谷之中,不再问起世间任何俗事,直至终老。
胡思乱想了一番,雷长剑信步所之,寻芳探幽,又觅食了几枚野果,只觉得甘美异常,正自大声赞叹,眼前忽然跑过几只野兔,闪进草丛中去了。雷长剑走到山谷的另一端,即发现没有出路,眼前仍是峭崖绝壁,根本没去攀缘上去。雷长剑也不心急,顺着谷边探路走了许久,又回到了瀑布边。雷长剑转到另一个方向,发现瀑布自十余丈的绝壁上流下来,瀑布之上自是一段河流,如果顺流而上,当能走出生天。只是悬崖极陡,除非是生了翅膀,否则无法飞上。
雷长剑颓然回到水潭边,却发现原先自己趴过的那块巨石之上坐着一人,蓬头散发,披一件绿叶做成的衣服。若不是还穿着一条略带蓝色的裤子,雷长剑还以为是一只猿猴呢。雷长剑走过去,离那人二丈来远便站定了,却不知说什么还好,沉默了片刻,才道:“请问这位前辈……”瀑布之声太大,雷长剑又提高声音,道:“请问这位前辈,您……您住在这谷里吗?”那人背对着雷长剑,面向那飞瀑,一动也不动。雷长剑以为他没有听到,又大声道:“这位前辈,您听到我说话没有?”那人还一动也不动。雷长剑又叫了几声,仍是没有回答,不由得心生奇怪,走过去一瞧,那人长发盖住了脸面,低着头,只露出了一张长满乱蓬蓬胡子的嘴,倚在巨石之上。雷长剑大奇,伸足踏进浅水中,走近前去,伸手搭上那人肩头,大声道:“这位前辈……”手一搭上那人,忽然如触电一般,一股巨力撞向自己,登时立足不住,翻身栽入了碧水潭里。
等他冒出水面时,却惊然发觉那人已不在巨石之上了,朝四周一瞧,竟似是失踪了一般。
雷长剑心里一突,心道:“难道今日遇上了鬼?”随即摇头道:“世上哪有什么鬼怪?刚才我摸了他一下,他随即发力将我震开,这人身子不动便能以内劲伤人,内功这高,实是匪夷所思。”只是刚才入水才一刹那自己便浮了上来,那人身手再快,也不可能便即躲得杳然无踪。
雷长剑大叫奇怪,爬起来坐在巨石之上,又胡乱猜测了一番,突然眼前白色大瀑布出现异动,一个物事从瀑布之后钻了出来,在空中朝自己扑到。雷长剑大骇,立时手掌在巨石上一撑,倏然向后飘开一丈,定睛一看,先前遇上的那人正坐在巨石之上,瞧着自己。
雷长剑拱手道:“前辈,原来您住在这瀑布之后啊。”那人涩然道:“你……你从……哪儿……来的?”话音极不清楚,生涩之极,显然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雷长剑道:“在下是从上面来的。”自觉答得有点好笑,接口道:“我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跌在这水潭里,幸得不死,不知前辈怎么住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那人道:“这谷里……没……没有出路,我当然也……也从上面来的。”那人用手拨开眼前乱发,一双眸子精光灿然,在雷长剑的身上逡巡了一番。
雷长剑叹道:“原来前辈也是从崖上掉下来的,不知这谷里有什么出路没有?”那人仰天笑道:“若是有路可出去,我怎么……怎么还会有这儿呢?四十年前……我被人从崖上打下来,摔断了双腿,哼,若是双腿不断,天下又有什么地方能阻拦得了我呢?”雷长剑道:“前辈说得是,晚辈也是被人打下山崖的,咱们可算是同病相邻了。”那人道:“你是哪个门派的,你斗不过别人便被打下悬崖,是不是?”雷长剑道:“晚辈确是武功低微,说出来真是有辱家门,我家传剑法并不弱,但晚辈未能学到其中精髓,不能与天下高手一较高下。”那人冷笑道:“你不愿意说出来便罢了。剑法差一点有什么要紧?老夫也没见过有人一出娘胎便精通剑术。”雷长剑道:“前辈说的是。晚辈雷长剑,是江南剑气堂的弟子,不知前辈高姓大名?”
那人突然身子一颤,便似是发了疯一般,有点控制不住自己。雷长剑大奇,道:“前辈,你没事吧?”那人突然仰天大啸起来,长发向后飘起,如风吹一般。初时啸声甚小,堪与瀑布声匹敌。啸声越来越大,猛然间便如一个滚雷响过天空,直窜入云霄。雷长剑脑子里一灵光,心道:“原来此人便是昨晚听到作啸之人,想不到曾与师祖琴啸相和的人竟让自己碰上了。”
雷长剑丹田之中一股气活泼泼的,支撑了良久,渐渐身子发颤,耳边全是狂啸之声,心知此人内功雄浑之极,内力化成啸声,霸道异常,自己若是再听下去定会受伤,当下窜入水潭之中,屏住呼吸,却觉这潭水仍是阵阵震颤,想起此人内功之深,不禁骇然。过了半刻,雷长剑探出头来,啸声仍未停歇,不得不再次吸气潜入水中,支撑了许久,方才冒出水面。瀑布声哗哗作响,那人已然停止作啸,但天边仍有啸声滚过,显是余音犹在。
雷长剑爬到岸边,对那怪人道:“前辈内功之深,晚辈生平罕见。”那人道:“你是雷家的人,那雷仲殷是你什么人?”雷长剑道:“他是我爷爷,晚辈剑术自小便由爷爷所授。”那人冷笑道:“你们雷家的剑法,我早已见识过。”雷长剑奇道:“原来前辈认识我爷爷?”那人道:“我以前也是江湖中人,岂能不识?我跟你爷爷以前可谓知交好友,哈哈哈!”笑声中却充满了苍凉之意。雷长剑心下茫然,道:“原来前辈跟我爷爷是旧相识。前辈武功如此之高,却又不知是何人将您打下悬崖的。”那人冷笑了数声,道:“那你却又是为何人打下来的?”雷长剑心道:“这位前辈居于世外峡谷之中,于江湖之事,全不知情,我爷爷剑败之事说与他听又有何妨呢,他既说是爷爷相识,说不定还能助我家一臂之力。”当下道:“前辈,我爷爷三十年前的仇家寻上门来,以绝顶剑术打败了我爷爷,晚辈便是这人的弟子打下山崖的。”
那人默然良久,才道:“要破你爷爷剑法不难,只是江湖上有哪些剑术高手,老夫了如指掌,却还没有一个剑术是你爷爷的对手。”雷长剑惊异之极,他数日之间,都是碰上些奇人异士,都道雷家剑法易破,难道我雷家的剑法真的不堪一击吗?道:“前辈武功精湛,晚辈自是知道,想来已是当世难觅敌手了。不过我雷家所传的灵幻剑法,虽说不上天下无敌,晚辈自认为还算得上奥妙难测。我爷爷剑术精妙,当日与仇人一战,输在敌人熟知我家剑法上,并不是说我家的剑法不如人。”
那人哈哈大笑道:“剑术之道千变万化,你纵然熟知我剑法,又怎么破我其间千变万化呢,你爷爷败于人手,那便是他剑法不如人,难道你爷爷的剑法还不是你雷家的那个所谓镇家之剑灵幻剑法吗?”雷长剑脸上犹有不信这色,那人笑道:“你还不信吗?你过来。”雷长剑依言走到他身边,道:“前辈……”那怪人伸出食中二指,道:“我这二指便是剑,现在我出一招,依次点你膻中,太阳,璇玑,丹田四穴,你能挡住吗?” 言罢伸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作了个招式的样子,道:“这招术你看清楚了吗?”雷长剑默记他出手的手法方位,道:“是,晚辈记住了。”那怪人笑道:“好,你看仔细了。”忽然伸指如电,点向雷长剑的胸口膻中,雷长剑早有准备,右手成抓,准拟一把扭住那人手指。岂料那人食中二指点到中途,突然急滑而下,悬在他小腹丹田之上一寸之处,便不再往前点了。
雷长剑措手不及,脸色惨白,无言以对。那人笑道:“这一招共出四剑,难道我真要一招刺中你四剑吗?剑法之道重在变化,不可拘泥于死招,否则遇到高手,便是再精妙的剑招,也给人破了。你雷家的灵幻剑法,其中有一招七星落长空,你爷爷使出来,跃起在空中,连出七剑,其中一剑为主攻,余者为虚,我第一次或许要退一步,第二欠我看出来,立时出剑一挡其中虚剑,而后主攻之剑便再也使不出来了,你爷爷便像长空星落一般,掉在地上了。”
雷长剑听得冷汗直流,他以前虽也想过雷家剑法有破绽,但决然想不到自家的镇家之剑,在眼前这个怪人的口中变得一文不值,回忆起爷爷教导自己剑法时,所谓力道要足,还有那七星落长空一招,七剑连星,一气呵成。而今细细想来,只怕眼前这人倒不是全然的大言不惭,危言耸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