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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少年

很多年以后的今天,当我拿起笔准备写下这半生的浮沉时,我首先想到的是我辜负了谁?谁在我这半生的时间里待得最久?我曾经的承诺给过谁?最后那些承诺都丢在了哪里?

这半生,走走停停。对与错都已不再重要,是与非都不再重要。谁能陪我走到最后?谁又是那个我后半生最重要的人?

故事很长,也有很多遗憾。从哪里讲好像都不怎么连贯,那么就从最开始讲起吧,从我的少年时代开始。

生活环境注定了一个人的成就有多大,家庭教育注定了一个人今生会走怎样的路,而一个人的性格跟成长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1988年,那个年代正是计划生育在农村最严的几年,在河南最北边的一个山村里我出生了。我是家里的长子,也是唯一的孩子。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我的出生无疑是家里最开心的事情。没错我是个男孩,这意味着我们老陆家有后了。

我叫陆洋,父母希望我长大以后能有海洋一样的胸怀,更希望我可以走得更远,飞过太平洋,走向世界。

父亲是家里的长子,我有三个姑姑,两个叔叔。大姑早就嫁人,业已生儿育女。二姑三姑还待字闺中,二叔二婶陪着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三叔还在上学,也许是不重视教育的原因吧,三叔虽然考上了高中,家里却并没有多开心。

1994年秋,我6岁,虚岁7岁。二姑要嫁人了,相亲认识的。那个年代的媒人还没有现在得那么夸大其词,给二姑说媒的那个媒人给二姑说了个不错的人家。那个未来我叫了很多年姑父的那个人,还是一个帅气的小伙子。我挺喜欢他的,因为他每次来都会给我买好多的糖。还会俯下身来把我举高高,好像记得上次父亲把我举起来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每次来我都会抱着他的大腿,让他给我讲故事。虽然每次都是讲一半,但我还是听的精精有味。

“洋蛋子,走。三叔抱你去看书去。”每次当我姑父讲到关键时刻,我三叔就过来“搅局”。

我三叔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三叔每次仰着头给我讲这些的时候,奶奶就拿着扫炕笤帚进来打他。“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了这么多年书,也没有见你娶个颜如玉回来,那你倒是给我造个黄金屋也行啊,天天就知道看书,也不出去做工,这么大了还要靠你父亲养着。”每次奶奶打完三叔,还要做面条汤给他吃。奶奶说:“我小儿子是有大本事的人,以后我就指望我小儿子了。”

我从小就跟着我三叔的,我爸妈去地里干活。三叔就抱着我看书,一页一页地看。我哭闹的时候,三叔就大声读书。“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听着三叔大声的读书,我就不哭了。

三叔在旁边嘿嘿的傻笑:“洋蛋子,以后一定是一个大学生,就喜欢听三叔读书。”多年以后三叔在大城市工作,不知道当他听到我连高中都没有参加时,是否还记得当时自己说过的话。

二姑的婚事越来越近了,好多认识不认识的亲邻都过来帮忙。

“这是小洋吧,都长这么大了。”一个女人指着三叔怀里的我说道。

“大姐,你都几年没回来了。可不小洋都这么大了吗!”三叔亲切的喊着女人大姐。

“老三,孩子被你带的都不会喊人了。小洋,喊姑姑。”女人说着话伸手去抱三叔怀里的我。

看我一个劲的往三叔怀里钻,女人看出了我的认生。“小洋,不记得姑姑了?我是奶奶的干女儿,大姑的朋友。几年不见都跟姑姑不亲了。”说着话,女人伸手去抹眼角的泪水。

“干啥呢?这大喜的日子。”奶奶说着话抱着女人。“这几年一个人在外面受委屈了,芹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奶奶眼睛红红地说道。

“姑姑吃糖,吃了糖就不哭了。”我从三叔怀里出来,抱着姑姑的腿说着。

“哎呀,还是我大侄子疼姑姑。”说着让我把糖塞到了她嘴里。而我伸出小手轻轻地抹掉姑姑的眼泪。

女人是我大姑的朋友,叫吴芹。年轻的时候不听家里的话非要跟一个男人走,后来那个男人骗了她。她觉得家里也回不去了,在男人这边也丢脸,就找了个歪脖子树准备上吊。正好给我奶奶遇到了,我奶奶救了她,又给她饭吃。后来女人就认了我奶奶当干娘,还和我大姑成了朋友。吴芹姑姑在我家待了两三年左右的样子,不甘平庸的她最后跟我奶奶说要去外面闯荡。“芹子,不管在外面混得好不好。想家了就回来,娘在家等你。”这是吴芹姑姑走的时候奶奶对她说的话。

“娘,二妹要嫁人了,你该早点通知我的。”说着话拉着奶奶的手进屋去了。姑姑是开着小汽车回来的,那个年代有汽车的都是有钱人。姑姑回来给大家带了好多礼物,那几天我吃了好多见都没见过的东西。

二姑嫁人那天,是我爸抱着她出去的。奶奶一个人在屋里哭了好久,吴芹姑姑一直陪在奶奶身边。

那天来了好多人,说着喜庆的话。最后二姑父骑着一辆自行车,拉着姑姑走了。

那天以后家里又恢复了从前的样子,爸妈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种地。三叔还是每天抱着我看书,小姑比我大不了几岁,总是喜欢一个人玩,值得一提的是二婶怀孕了。知道二婶怀孕那天,二叔特意跑到镇上去买了几只老母鸡,说是给二婶补身体用得。大姑也高兴地带着她闺女过来帮忙,家里又热闹了起来。

“洋蛋子,以后你就有小弟弟或者小妹妹玩了,开心不?”三叔抱着我坐在书桌前,一边看书一边对着我说。

“不开心!”我皱着眉头说道。

“别人有了弟弟妹妹都很开心,为什么你不开心呢?”三叔逗着我说道。

“以后是不是就有人抢我的糖吃了。”我嘟囔着嘴仰头看着三叔。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你想啊,以后有个弟弟或者妹妹。你们在一起玩,多好啊。而且弟弟妹妹多了,坏人就不敢欺负你了。”三叔对着我淳淳教育道。尽管三叔说得很好,可是我心里还是觉得一个人挺好,大家也都会只喜欢我一个人。

第二年的夏天快过完的时候,二婶子生了一个大胖小子。全家人都高兴坏了,爸爸还说老陆家终于又有一个男孩子了。

做满月的时候,当大家都在院子里吃饭时,我一个人偷偷地摸进二婶的屋子里。

“婶子,小弟弟什么时候就长大了啊?”我看着坐在床上的婶子怀里的弟弟说道。

“再过几年,陆海就可以陪你到处玩了。”婶子轻轻地拍打着小弟弟的被子说道。二叔给小弟弟取名叫陆海,寓意跟我的差不多。

“小海,看,谁来了?洋哥哥来看你了,你要快快长大,长大了陪洋哥哥一起上学,一起娶媳妇儿。”婶子拍打着刘海说道。我此时看着这个以后经常陪我“偷鸡摸狗”的弟弟,心里想着他怎么这么丑。

做过满月酒没多久二婶子就跟二叔继续下地干活了,“照顾”小海的任务自然还是落到了三叔和我手里。

每次二婶子下地的时候,都会给我们买好多的吃的,让我那时候幼小的心灵得到了很大的满足,心里不禁想着有个弟弟也不错。那时候的地里总有干不完的农活,家里的大人白天也总是不在家,除了我三叔这个“大闲人”以外。

1997年,香港回归的那一年。我三叔考上了大学,奶奶高兴坏了,为了三叔考上大学,我奶奶还特意摆了酒请街坊邻居过来热闹。只是在那个年代,大学生好像并不被重视。所以来吃酒的人大多都是在谈论庄稼的收成,奶奶并没有得到预想中的祝福。

三叔走得前天晚上,吴芹姑姑也来了。她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粉色的包,翻了一层又一层,最后从包里拿了5000块钱给我奶奶。

“妈,三娃子出息了。这是我这几年攒的钱,一定要让三娃子好好读书。”去过大城市的姑姑,跟奶奶说现在国家人才很缺,三叔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的。

奶奶好像得到了知音一般,跟姑姑聊了很久。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火车,感觉好长。以后我一定也要靠自己的本事,天天坐这个火车。直到多年以后,我因工作要求经常跟各种火车打交道。不知道那时的我,还是否记得当年的“宏图大志”。

“三儿,到外面了不比家里,以后要靠自己一个人了。有什么事就找你大姐,混不下去了就回来,妈养你。”奶奶一股劲的叮嘱三叔。

“洋儿,在家一定要听奶奶的话。帮奶奶照顾小海,长大了来找三叔。”三叔摸着我的头轻轻地说道。

“三叔,你别走!”看着火车越走越远,我终于止不住地哭了起来。我那时候感觉三叔好像会离开一辈子一样,在后面拼命的追火车。

三叔走了,最后我被爸爸抱着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大家谁都没有说话,也许是家里少了一个人吧。

在以后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睡觉总能听到三叔读书。每次都觉得三叔没走就在家里,可是每次起来只有泪湿的枕巾和对三叔无尽的思念。

从那以后家里只有我和小海了,小姑倒是也上学,只是小姑好像在这个家里一直都没有存在感一样,也很少跟我们一起玩。只有在我和小海淘气地在她书本上乱画的时候,才会跑去爷爷奶奶那里告状。奶奶每次都拿着扫炕笤帚追着我们俩跑,小海跑得慢了,奶奶还故意在后面吓唬他。

小姑见奶奶也不为自己出头,就跑到爷爷身边坐下。不说话,就看着爷爷一股劲的抽烟。

似乎爷爷和小姑一样,在记忆里总是忘记他的样子。我们家大小事好像一直都是奶奶在做主,爷爷总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坐在墙角抽烟。听我大姑说,爷爷是入赘到我们家的。很多事他不愿意管,也不会主动出主意,只有奶奶解决不了事情的时候,大家问他意见,他才会说。

他们就这样过了一辈子,说不上来爱不爱吧,那个年代的人,也许都是为了传宗接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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