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都传媒集团,还我们血汗钱!”
也不知道扯条幅的两个男的是怎么进去的。
他们正骑在传媒集团大门上,二楼的窗台上。
一边用扩音器喊话,一边煽动大门外面那群“闹事儿”的人。
过去,在讨薪的道路上,一直以来,都是传媒人经常遇到的事情。
从讨薪的重大新闻,到不算什么新闻,也没用多久的进程。
“跳楼”讨薪,不仅是民工没有办法,还是幕后“策划”的记者有办法。
作为记者,为了帮助弱势一方,出些“馊主意”情有可原。
可是,谁能想到,这种“骚操作”居然来个“回马枪”,用来对付传媒集团。
简直是贻笑大方!
跳楼讨薪,引来诸多模仿者?
这对于社会治安来说,没有一点好处。
而幕后的始作俑者,将讨薪的小善,演变成了传播负能量的大恶。
王雨潇对讨薪的民工印象不高。
先有包工头克扣他的用电押金。
后有民工讨薪拉了电梯的电闸,把居民困在电梯里。
王雨潇站在窗前,看着讨薪的电工民工被居民暴打,脸上没有一丝同情。
为了讨薪,连居民的生命,都能成为他们的工具,他们内心的丑恶,着实让人气愤。
在晚报组织的讨薪大会上,包工头(前者)遇见了王雨潇,脸上满是尴尬。
只有王雨潇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
王雨潇并没有从中使坏,因为他清楚一点,这个包工头是个卑鄙无耻的人,所以懒得搭理他。
一晃,那些都成了几年前的往事了!
可是,王雨潇怎么也没有想到。
传媒集团成了“老赖”!
这可真是新闻中的新闻啊!
过往的行人,纷纷拍照。
大概闹了一上午的时间,后来,集团领导肯定是给了一个承诺,要不然,他们不会离开。
但是,传媒集团在天都父老面前,算是丢尽了颜面!
这种丢脸的场面,揭开了传媒集团的伤疤,那就是,实体大厦仍然高耸入云,气派至极,精神大厦出现了裂痕。
王雨潇听说,传媒集团的债务,已经把龚总编的肩膀压垮了。
传言有很多版本,有人说5亿元左右,有人说至少10亿元。
这么多的债务?王雨潇一直没有内部消息,他也没有打听过,他知道这不只是谣言,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
如此看来,传媒集团的那座精神大厦,已经出现裂痕,坍塌也只是时间的事儿。
最近两个月,传媒集团“裁员”的声音,像阴魂不散一样,在脑海和耳边回荡。
王雨潇看着采编平台,大家都在忙着,能认真干工作活的没多少人。
这种氛围中,谁能干进去呢?
连那些托关系的、有背景的,都人人自危,心里虚得不行。
王雨潇反而释然了,他们聘用的身份本来就是局外人。
没想到,集团先拿后线的员工开刀,那些有关系和背景的,只能开半个月工资,剩下那半个月工资,下个月补齐,至于下个月的工资,还是要向后拖延。
目前,集团延期开支政策,没有波及前线员工,但在心情上,有多少员工,能够做到波澜不惊呢?
过去,采编平台大家都讨论报道如何采写,如今,大家人心惶惶,都在琢磨自己的去向。
吃饭问题太现实了,大家焦头烂额也正常,因为那不是自己的事情,关系着一个家庭的命运。
大国是一个十分现实的人。
“你看到了,有人去咱们集团讨薪了。”
“现在,朋友圈都转疯了,你看看,这是我亲属发的照片,唉!真是,太他妈的没面子了!”
大国爆起粗口来。
阿凯没什么压力。
在他的世界里,没人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对结婚也不那么狂热。
“难道,他是困在男人身体里的女人?”
王雨潇在心里时常嘲讽他,因为他的型格与社会部格格不入。
但是,阿凯活得却十分逍遥自在,“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虽然,他没有成家的幸福,同样,他也没有成家后的烦恼。
这个娘们唧唧的家伙,才是一个活得十分通透的人。
“大国,你知道他们是哪里的吗?”
王雨潇示意,刚才那张跳楼秀的讨薪照片。
“你不知道啊?”
“咱们集团开发的新城小区楼盘,我早就不看好哪里的楼盘,距离市中心太远了,哪里的人都往市中心买房,谁能在哪里买房呢?”
大国的分析,就是马后炮。
“我听说,是集团财务的,还是那个部门的一个领导,找到龚总编,开发这个项目。”
“当然,那个时间点,楼市还很红火,新城小区也卖了不少。”
“这么远的问题,谁的眼光也不可能看这么远。”
“再说了,市中心的开发权力,也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大国分析得头头是道。
他经常写一些广告部安排的“软文”(广告),他对于房产的市场,还是比较了解的。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在投资传媒小额贷款公司和传媒大院的诱惑面前,他的眼光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今,广告市场和大环境不好脱不了干系,广告收益自然不景气。
天都市很多企业都如此,债务都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旦,银行的贷款还不上,再想贷款,银行也得掂量一番,可不是当初,银行来求你时候的脸色了。
说起来,王雨潇出门采访时,已经很少表明身份了。
他觉得,晚报记者这个神圣的称呼,随着传媒集团的没落而失去神圣的意味。
集团的没落对于家庭条件优越的员工来说,不过是一点儿擦伤。
对于像王雨潇这样的聘用员工来说,肯定是硬伤。
当然,在灵魂层面,所有员工的伤都一样。
因为这里有他们的青春、迷茫、欢笑、痛苦……
这种情感,很难有大批的员工,在明知道集团没落的情况下,选择主动离职。
王雨潇勉强拿起电话,这个采访,他不知道耽搁了几天。
他按下电话号的手指都是没有心情的。
他早就萌生去意,采写报道的工作令他毫无动力。
他逼着自己采访,是想给自己留下一些写作上的回忆,用来安慰离开后的自己。
他此时就像秋日里一片枯黄的落叶,面对即将没落的大树,心里充满了悲凉,也充满了无奈……
见到李大娘,已经是下午。
这个时候的天气十分暖和,所以她只穿着一件厚厚的格子衬衫。
“前两天,我有个亲属办升学宴。”
“我通知两个儿子和女儿,在我家楼下集合,然后,大家统一出发,展现出我们一家人的一团和气!”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对不对?”
李大娘纳闷地说:“我小女儿很晚才到,也不知道她有什么犹豫的事情。而小儿子呢,直接去了升学宴的酒店,压根没来!”
恍惚间,李大娘像是想起什么事儿来。
“我一琢磨,心里就想起来了,我发现他们兄妹俩,在一个屋子里,从来没说个话。”
“我观察很久了,也不知他们怎么了,还是有什么矛盾。”
“要是他们俩吵几句,能把矛盾掰扯明白了,兴许还是一件好事儿。关键是哥俩一句话没有,好几年都如此。”
接着,她又反王雨潇。
“孩子儿,你瞧瞧,我都这岁数了。”
“我真担心,那天俩眼一闭,这兄妹俩还是这样……我能放心吗?可我一个糟老婆子,能有什么能耐?只能干着急。”
“我寻思,你们记者能不能帮助我,调节一下他们兄妹的感情呢?”
王雨潇点头答应着。
升学宴之后,李大娘把孩子们都叫到家里,本打算借这个人员齐整的机会,调和这个事情,没想到,妹妹和哥哥找个借口便撤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亲兄妹两个水火不容呢?
李大娘猜测说。
“我觉得,可能是女儿给我买房子的事引起的。”
“过去,女儿一直‘捣腾’二手房生意,赚了不少钱。”
“那时候,正是房地产火热的时候,于是,女儿给我买了一套140多平米的房子,让我们老两口住进来改善生活。”
“当然,我们没想过占女儿那么大的便宜,房子产权依然是女儿的,我们老两口只管享受女儿的一片孝心,我们老两口住得也十分舒心。
王雨潇看着李大娘,住在高档小区里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心里却装满了心事。
李大娘也分析事情的起因。
“他们兄妹不合的原因,我猜儿子的意思,赡养父母是儿子该做的事情,你一个泼出去的水,不该掺和家里的事,更何况是买房子的大事儿。”
而这个“不省心”的妹妹,居然背着哥哥,给父母换了大新房子。
平时,他不觉得自己有多没面子,但是在亲友面前,妹妹“显摆”自己的孝心,着实把哥哥装进了五味坛子里。
亲友还推波助澜。
“你看看,你的妹妹多优秀!”
这个哥哥找个地缝都像钻进去。
当然,这点事情本该看得开。
毕竟,他们都是李大娘亲生的子女。
谁尽孝心,那都是应该的。
面子工程算什么?爹妈享福才是关键。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
可是大家都处在一个冷暖自知的人情社会,谁的心被戳都难受。
谁的心都有见得亲人好,见不得亲人比自己好。
所以说,王雨潇眼里,李大娘的事情看似家庭矛盾,却暴露出人性隐藏的一面。
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李大娘说:“我批评谁都不太妥当,你说说看,我姑娘尽孝心,这总归没有错吧?我儿子丢了面子,心里不舒服也是人之常情。”
王雨潇像李大娘投来赞赏的目光,心里还赞美她,人虽老,但不糊涂。
“姜还是老的辣”,李大娘为了孩子能和好,家庭能和睦,心生一计。
而且,她下足了血本。
“我也没招了,我不想看到他们这样。”
“然后,我和老伴商量,把过去住的老房子卖了,又凑了一点棺材本儿。”
“我想着正好这个房子的对门要卖了,虽然比这套房子小点,但,它是自己的房子。”
“我这么做,大家都该安心了吧!”
按说李大娘权衡利弊之后,做到这个份上,也算倾尽全力了。
当子女的也该找个台阶下了,再说了,一家人,那有舌头不碰牙的?
可是,李大娘老谋深算,却弄巧成拙了。
李大娘无奈地说:“我使出了浑身解数,也没解决问题,反而把过去的美好都弄没了。”
“我姑爷爹妈去世得早,每逢过年,一家人一起在大房子里过年,好生热闹。”
“像我们老年人,到老了,就希望能和子女在一起图个团圆。”
“那么,兄妹俩的感情出现裂痕,到底是谁的责任呢?”王雨潇不解的问。
李大娘猜测说:“我琢磨是出在我儿子身上,他那个人大小就爱面子。”
“难道他们是为了房产?我也不清楚,可是,他们不管为了什么,我希望兄妹之间能坐下来,把事情说开了。”
介于家务事的复杂程度,王雨潇也敢打包票,但愿自己那块“三寸不烂之舌”,能起到一些作用。
他从李大娘口中得知了儿子和女儿的电话号码。
王雨潇看到,李大娘说起女儿电话号码,可谓张口就来。
她说:“女儿的关心,比较细腻,也比儿子关心的时候多一些,所以电话记得牢。”
王雨潇先找到李大娘的大儿子,他还是不愿意说太多。
“唉,就让时间冲淡一切吧!”
他的开场白,语气很无奈。
在电话中,王雨潇表达了看法,希望用李大娘的感情牌,能说动他们兄妹坐下来和解。
“李大娘这般年纪,还惦记你们兄妹的关系,你们兄妹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毕竟是亲兄妹。”
“难不成,是为了大娘的财产?”
王雨潇一边劝说,一边了解他和李大娘的疑惑。
李大娘的儿子说:“老人财产给谁?我不挑,也无所谓。”
既然不是为了财产,王雨潇调和路线比较明朗了。
那么,他作为二哥,为什么不肯和妹妹和解呢?
他说:“事情都促成了,我也不想再多说什么了。”
李大娘的儿子借口要挂断电话,在王雨潇的追问下,他还是勉强的说出了心里话。
“当初,买房子的时候,没有人愿意跟我商量一句。”
“等房子买完了,我也没了面子。”
他之所以把此事挂在心上,说明他也是一个孝心的人。
只是作为儿子,孝心父母的“带头人”,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全然不知情。
在人情社会,李大娘的儿子不免被人说几句闲话。
在外,他确实挂不住面子。
他不在乎。
他更在乎的是妹妹,她没有和他这个哥哥商量买房的事情,没拿他当回事儿,也没有给他留面子。
他之所以不愿意和解,是因为妹妹没把亲哥哥放在心上。
李大娘心里的矛盾焦点是如此。
王雨潇心里觉得,也难怪哥哥不讲情面。
按哥哥的话说,无论是谁出钱,还是妹妹一人出钱,但是,只要是给父母住,这就关系到所有子女的平衡问题。
不能说妹妹的做法不对,倒是欠妥。
其实,人做事情很难做到尽善尽美。
那怕妹妹打个招呼,王雨潇心想,兄妹也不至于此。
所以,妹妹难不成另有隐情?
妹妹成了女强人,生活富足了,瞧不起亲哥哥了?
王雨潇暗自揣测。
虽然,李大娘的意思,对王雨潇的要求也不高,能说通他们二人坐一起好好谈谈,她老人家便知足了。
从这一点上看,王雨潇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在王雨潇的劝说下,李大娘的儿子最后还是答应了。
坐下来,和家人们一道,解开和妹妹的心结。
不为别的,为了消除李大娘的心病,也为了一家团团圆圆。
王雨潇万万没想到,按下葫芦浮起瓢。
妹妹在电话里称,她说什么也不愿意再见到哥哥。
妹妹倒出一肚子苦水。
“我一再让步,直到,我把家里的大房子卖了,他也没有和解的意愿,反而变本加厉。”
“后来,我投资了一个庄园,赔得一塌糊涂,最终,耗尽精力,只好租了出去。”
“我和丈夫只能住在车库里。”
“看到我们落魄了,哥哥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伤透了我的心。”
“所以,我不想和他这样无情的人坐在一起,我一眼都不想看到他。”
“再说了,我买房子给老人住,我有什么错?他这么不依不饶的!”
说着,这大姐像找对了倾诉的人,在电话里泣不成声。
亲人之间的矛盾,令她痛苦不堪。
作为局外人,王雨潇劝得了皮儿,也劝不了瓤。
为了李大娘的托付,王雨潇还是尽力说了些好话。
王雨潇想要告诉她,哥哥说了,他没有别的埋怨,只是埋怨她,没有拿他这个儿子当回事儿。
还没说完,李大娘女儿插话说。
“你说的对,兄妹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疙瘩。”
“可是,我们之间哪有兄妹之情,从小,我二哥就打我。”
“我们从很小的时候,便开始不对付了。”
“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们之间已经不怎么说话了,直到都已经成了家。所以说,既然话都不说一句,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商量的?”
李大娘儿女回忆起儿时往事,她的心结似乎比较遥远。
看来,兄妹之间积怨比较深。
她是否故意刺激一下哥哥,她比哥哥有能力?
这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出于对父母的孝道,她嘴上不答应见面,语气上得到了缓和。
或许,她对着记者释放了积压在心底的痛苦。
她在电话那端无论怎样抓狂,最后,她还是用平和的语气说。
“我会好好地考虑一下这个事情。”
《孝心之争》刊登后,王雨潇慢条斯地娓娓道来,从侧面说出了,每个亲情的背后,都有很多的辛酸过往。
有些人,有能力整理过去,把记忆中的垃圾扔掉。
也有些人,翻出来,一遍一遍地折磨着自己。
等到有一天,他们都幡然悔悟,一切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李大娘的房子变得冷清了,兄妹间的感情变得冰冷了……
曾经,所谓的孝子们,你们是既自私,又糊涂?
该要面子的时候,没有要面子。
不该要面子的时候,瞎要面子。
王雨潇拨通李大娘女儿的电话。
她无奈地说:“唉,就那么回事儿吧!”
原来,李大娘女儿同意见面了,但哥哥却放了鸽子,不打算和解了。
王雨潇的心灵,也被李大年的儿子放了鸽子。
李大娘儿子只是在敷衍他,算是给记者一个面子。
王雨潇内心十分感叹,人的思想确实存在差异。
李大娘儿子看重的,是别人当个屁放了的虚伪面子。
李大娘女儿看重的,是亲情带来的幸福感。
王雨潇觉得,和这样装睡的人和解,在他看来,也没有这个必要了——交给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