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一句话,犹如重锤利器。
重鸣眼睛里光芒熄灭,连手指都无力垂下。
可笑么?今天本来该是他大喜的日子,终于娶到了师妹,完成了他年少时的夙愿。
他知道她有旧爱,只不过因为身份有隔阂没能在一起。而重鸣那时候意气风发,能与魔尊战个平手,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做得到?
清瑶一贯慕强,开始对他另眼相看。
本以为他付出的够多了,与清瑶之间,甚至连灵.肉合一的体验也已经有过……她不喜欢寸玉,重鸣也处置了,甚至对她的所作所为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难道还不够么?
可她还是走了,华美的嫁衣外袍被弃置在地,皱巴巴的,恰如他此刻被践踏的心。
这之后沉寂了一段时间,九重天的各路神仙,私底下对此事议论纷纷。
当然,就算魔尊夺人之妻,令人不耻,但在这议和关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大局为重。
这种想法无可厚非,只可惜了重鸣神君,无人能为他讨个公道,就连他自己也不可以,无论是实力还是感情上,他都输了个彻底。
重鸣闭关不出,当然也无人不识趣地过来打搅他,可这状况并没有持续太久,几日后重鸣出关……大婚之日的重鸣那般丰神俊朗,而今面上苍白消瘦,眼睛里满是红血丝,神仙几日不眠不休完全不打紧,他这副样子,很明显是散了许多修为。
与此同时被他带出来的,还有一个泥土塑的人偶。
那是一个女子,样貌生得极美,且已经被注入了生息,使得硬邦邦的土质变成了少女才有的柔软光润的肌理,看着也才只有十六七岁,有种青涩野性之美。
重鸣牵着人偶少女,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到了法器库。
神宫里众多服侍他的仙官仙娥也好奇又紧张地跟在他身后。
只见他到了那把断剑面前,双手结了极其复杂的法印,硬生生从那废铁当中,牵引出一缕黯淡的魂魄。
那魂魄已经是死灰般的颜色,似乎随时都能散去,然而重鸣选择将自己的修为不断注入其中……契约还在,他完全能救得活她,只是付出的代价很大,魂魄在疯狂吸吮着他的力量,重鸣一开始一声不吭,一刻钟后才吃力地挣脱出来。
寸玉一缕仙魂被滋养得莹润生光,然而她并未苏醒过来,方才牵制住重鸣,也不过出自求生的本能。
而重鸣带来的人偶成为了她新的容器,仙魂注入以后,人偶就不能像之前那样板正僵直地站着了,而是软软倒下,又被重鸣接住,搂在怀里。
年轻的神君抱着她缓步走出来,步履微微蹒跚。
众仙官仙娥围在法器库外,愕然地看着这一幕。
只听得自家的神君用很郑重、很疲惫的语气宣布:“她叫寸玉,往后是你们的女主人。”
“是。”沉默半晌,众人才齐齐应声。
神君的心思不好揣摩……他不见得是移情别恋了,仿佛像是被清瑶神女伤得极深,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被背叛辜负,心伤痕累累,需要有别的东西来填补疗愈。
人们也是到现在才得知,那把早年间神君用来大杀四方的剑里,居然宿着一个被献祭的灵魂,这终于不再是重鸣一个人的秘密。
寸玉苏醒,也是在几日之后。
她被浸在神宫后山的一泓清泉里,那里的水可以帮助清除她灵魂里的煞气,却也带着微微刺痛,四肢百骸都有点麻木。
她有些茫然地抬手,挡住眼前盛烈的阳光,轻轻掀动的眼睫偶尔碰到手指,有些痒意。
已经多年没有实体,她想不起来上次感受到阳光是什么时候,周身泛起暖意,身体下方水波荡漾,她的影子晃动在浅浅清澈的池底。
“您醒了?”正有小仙娥用手托着衣裙,出现在她身后。
寸玉转身打量她,很面生,所以只是抿了抿唇。
寸玉的样貌生得清冷,黛色长眉几乎能没入鬓角,眉头处有几根杂毛,显得有点乱,但添了几分幼兽般的野性,眼眶也比寻常人要深上一点,眼尾处呈现出上挑的趋势,半阖的时候像只慵懒的狐狸。
小仙娥被她冷冷的目光盯着,有些局促。
寸玉则慢慢想起来许多事情,这些记忆重鸣试图洗掉,但都以失败告终。
而寸玉早忘了该怎样同重鸣以外的人交流,况且她此刻也没这种心思。
少女从清泉里起身,用手将湿发揉在耳后,明明才刚刚醒过来,但她似乎很快就适应了新的躯体,甚至还用了个小术法迅速清干身体上的水珠,而后拿起托盘里的衣袍随意套上。
小仙娥看得呆了。
虽然之前的清瑶神女生得美丽,笑容如蜜般沁人心田,但论姿容,是真远远比不上这位。
她的美犹如造物者的杰作,明明最开始那个人偶并无这般精致,可魂魄填入之后,其样貌也慢慢发生变化,直至现在,带着令人惊心动魄的侵略性。
“薛重鸣现在身在何处?”寸玉语气相当冷淡,且十分猖狂地直呼神君本名。
小仙娥瑟缩了一下,但还是说了。
寸玉只道:“前头带路。”
然而重鸣失了太多的修为,如今还在闭关。
但是寸玉是能进去的,他一早交待过,如果她醒来,想要见他,底下人也不必阻拦。
薛重鸣始终相信,以寸玉对他的情意,她醒来第一件事,肯定是到他跟前,因为重获新生而感激涕零。
他也始终相信,寸玉还是当初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地仙,能用命来殉剑帮他的姑娘,绝对不可能背叛他。
他想明白了,他要的就是一心一意,至死不渝。
那才是最真实可贵的部分,是他此前忽略了,将寸玉的真心踩入尘埃,是他这些年来犯的最大错处。
果不其然,寸玉到了。
少女穿一身洁白如雪的广袖纱裙,神女们也常常这么打扮,但不贴合她的气质,迎面走来的寸玉,显得有几分冷漠。
重鸣正在蒲团上打坐,静养灵力。
他的目光隐隐带着点期待,甚至声音温和地同她道:“寸玉,你好些了么?”
可寸玉并未回答他。
如今她已不是剑灵,重鸣似乎是打算将功赎罪的,散了好些修为才将她从破碎的剑里解救出来。
寸玉靠近了他,见他没起身,所以自己倾了身子,双臂环住他的腰,以一种很亲昵的姿势,将重鸣抱住。
她从未抱过他,像是一种执念,心想着这种事情是一定得做的……抱抱他,亲亲他,甚至是更加亲密的事情,然而她人偶一样空洞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在重鸣忍耐不住手搭上她腰肢的时候,寸玉忍不住冷笑。
“你太自私了。”然而她并未松手,双臂反而收紧,将面庞靠近他的胸膛。
年轻神君的心跳声有所变化,重鸣听了她的话,一时间心乱如麻。
“寸玉,往后我好好待……”这个“你”字,并未来得及说出口。
他的胸膛被洞穿,寸玉以手作刃,在他最不防备的时候,刺破了他的后背,捏住了那颗剧烈跃动的心脏。
煞气从她身上如潮水般翻涌出来,亏她此前收敛得这么好,一点也没让别人瞧出来。
她捏住那颗心脏,但手指在轻轻抚摸。
可飞升为神,哪怕处在极其脆弱的时候,也早摒弃了人的躯体。心脏并不能决定重鸣的生死。
但是那痛苦无以复加。
重鸣呕出一口血,神情愕然:“寸玉,你……”
寸玉微微错开身体,与他对视,眼里带着戏谑之意:“恩将仇报的滋味,如何?”
重鸣眼睛里终于有了恼怒情绪:“我看你是疯魔了。”
他还没动手,企图用余威恐吓,似是希望他和寸玉之间还能有转圜的余地。
可是寸玉叹了口气,忽又道:“薛重鸣,你太虚伪软弱。”
自私,虚伪,软弱。
这几个字眼杀伤力更甚,薛重鸣颤抖了一下,犹如被踩了尾巴一样,眼睛血红,一声不吭。
“你从来都知道我喜欢你,正好利用这一点利用我。那把剑本来煞气不重,为了增加它的威力,你每次淬炼,都添了好多魔头的内丹……我本是愫野山地仙,如今带了这一身驱不散的煞气,不就是拜你所赐么?百年前你为了拉拢你师妹选择弃置我,如今又让我来做她的替身……薛重鸣啊薛重鸣,你真当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么?凭什么?凭什么啊?”
当初愫野山匆匆一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而今她该为这段孽缘,做个终结。
她的手鲜血淋漓,从他胸腔拔出,探到下方,企图挖出他的内丹。
薛重鸣在了解她意图之后,迅速反应过来,一把将她细瘦的脖颈扼住。
寸玉很强,她与那些魔气煞气共生,连法力都带着阴狠的路数,可这陶土做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力量,少女细瓷一般的肌肤上呈现出崩裂之兆。
差一点,就差一点……她就可以捏碎他的内丹,与他共赴黄泉。
薛重鸣身上也是好多伤口,血似乎止不住,鬓发也微微散乱。可他多年的修为,又炼化了神体,还是更胜一筹。
“你真想杀我?寸玉,原来你这么恨我。”
少女软软瘫坐在地上,费力支起半边身体,只见他捂着伤口缓缓站起身来,语气悲凉。
“你的名字,我取的;你的容身之处,也是我给的……你的心,也一直该是我的,如果连你都背叛我,我又该怎么办呢?”
他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流着泪,不知道以后的路在什么地方了。
迷惘了一阵,沉默了半晌,他决定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寸玉,今日之事,本神君可以不追究……”
可那女子哈哈大笑,凝聚起最后的力量,对他发起最后一击。
“薛重鸣,你真得不配。”
她会战至最后一刻,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