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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花嫁之约

天气越来越冷了,街上的黄包车夫换上了灰扑扑的棉袄子,缩着脖子在街上乱转,那路旁的梧桐叶,已掉光了叶子,白突突地伫立在那里,满地的落叶已经开始腐烂,枯黄的茎叶上泛起一个个焦红的点子。

沈涵初站在树下,等得有些焦急起来了。楚劭南和她约好今天去取结婚用的礼服的,可是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许久了,仍然不见他的身影。

她在树下跺着脚,又伸手去摸了摸被冻红了的耳垂。

她又驻足等了一会儿,看了看表,便拦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去报馆找他。

黄包车沿着宁江一路向前跑去,深秋里,宁江的水底长着发黄的河藻,映得那潺潺的水也是暗黄的,一种混沌萧索之感。街上时不时有一批批军警齐列跑过,四处抓捕革命党人。沈涵初捏了捏手提袋,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快到报馆时,她一路走了进去,一颗心已跳得飞快,刚踏入正厅,只见满地狼藉,书籍纸片纷飞,那一群社员东歪西倒地躺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叫着。

她环顾一圈,却未见到初劭南,一种恐惧紧紧地攫住了她,慌忙跑过去扶起地上的张平子,抓着他问道:“平子,发生什么事了?劭南呢?劭南他在哪里?”

张平子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嘶嘶地抽着气,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群军警声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见东西就砸,见报纸就撕,见人就打,还把劭南给抓走了!”

仿佛被电击了般,沈涵初浑身发冷,眼前亦是一片漆黑。

楚劭南被关进了法部大狱的重犯室里,听闻是凶多吉少了。

楚太太在湘林得知这个消息后急得几乎要晕厥过去,楚松卿立刻地赶到宁阳,四处托人疏通。

可宁州早已经翻天覆地了,昔日政界与楚家交好的一些官员,走的走,逃的逃,被通缉的被通缉,还有一些人,已经倒戈投靠了冯世年这派,表示忠心都来不及,绝然不敢为楚劭南说情的。

东长街的楚宅,愁云笼罩。楚家一行人这几日跑遍所有关系,连楚劭南的面都没见着,如今围坐院子里在石凳上,楚松卿不停地抽着一杆水烟袋。

中昱捶腿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这次的事儿,劭南从头到尾没沾半分,怎么也被抓起来了,还成了要犯?”

张平子沉默了一会儿,道:“说是因为到当初闹护法起义的时候,宁州宣布独立的那篇《讨冯檄文》,是他亲笔写的,罪名不小。”

中昱愤然道:“那时不是都说不追究了,现在现在又追究起来?如今这时局,一天一个变,还让不让人活了!”

楚松卿摇着头,满脸的颓败。他当初弃官归隐,不想卷入这权势的泥沼中,不想今日,正只有这泥沼中的权势,才能救他的至亲骨肉。

“薛元帅!”张平子忽然想到薛山,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道,“中昱,薛元帅是你舅父,又是楚伯伯的旧友,他一定能救劭南的!”

中昱哀叹一声,道:“我和楚伯伯早就试图联系舅父了,只是现在他四处打仗的,自身处境都不知道如何,消息也不知何时能送到,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劭南这次,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门扉外,沈涵初正欲抬起敲门的手,缓缓落了下来,她颤巍巍地往墙上一靠,心一下子如坠冰窟。

夏宅里,夏太太正张罗着几个食盒要往东长街送去,却见中湄从院子里匆匆穿过。

夏太太一个警觉,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跟了上去,一面问道:“湄儿,你干什么去?”

中湄脚步一顿,将手里的包裹往身后一藏。

夏太太扭头一看,惊道:“你拿着行李干什么?要去哪儿?”

“我……我……”中湄索性把头一昂,道,“我要去南边找舅舅,救劭南哥哥!”

夏太太又惊又急,几步上前一把拽过她,絮絮叨叨地骂道,“你这丫头胡闹什么?你一个小女孩自己就想去南边,你也不怕路上被人拐了去呀!况且明天一早你还要去学校上课呢,你还想旷课不成!”

中湄气得一把挣开她母亲,道:“母亲,劭南哥哥都快没命了,你还关心什么学校呀!”

“那是大人的事情,你一个小孩子瞎掺和什么!你楚伯父、你父亲,你哥哥,还有裴先生不都在想办法么?”

“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们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而且你们想办法,几天都没想出办法,我看只有舅舅有办法!”

“胡闹!你舅舅现在人在哪里打仗都不知道,你怎么去找他!”

“那也比你们在这儿哭哭啼啼有用!”

“你……”夏太太气得一时语噎,道,“ 最近大家伙都心力交瘁的,我没空跟你浑说下去,你给我好好家里呆着,别添乱了。”

夏太太出门后,便把大院的门锁了。

可一把锁哪里锁得住中湄,夏太太前脚刚走,中湄后脚就从后院翻了墙。

中湄刚跳下墙,便将一个人撞个满怀。

陆青浦扶着腰站起身,吃痛地道:“中湄,你每次出门的样子,还真是花样百出呢。”

“青浦?”中湄诧异道,“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找你玩儿呀,看你家院子锁着,便转一圈瞧瞧。”

中湄看他身后停着的汽车,道:“你来的正好,快送我去火车站。”

“去火车站干嘛?”

“自然是十万火急的事情。”中湄拉着他直往车子的方向走。

“诶?”陆青浦将她拉了回来,道,“你不说清楚我可不敢送你去,否则你人不见了,你家里人可不得找我麻烦。”

“我都说了我去救人,干嘛要骗你!”

陆青浦被说得一头雾水:“你一个女学生,要救什么人?”

“当然是……”中湄刚要开口,却想起自己上次在陆府失态的模样,若照实说了,怕又要被陆青浦看了笑话去,便道,“救一位教授,也我哥哥的挚友,侦缉处的人说他是逆党,要绞死他!”

“那你去火车站干什么?”

“当然是搬救兵。”

“啊?”

“我有个亲戚,在别的地方带兵,我去找他帮忙。”中湄说着又上前去拽他。

“啊?你找带兵的干嘛?”

中湄气势汹汹地道:“当然是劫法场,如无论如都要把人救出来!”

“等等等等。”陆青浦直往后退,怀疑地打量着她 ,道,“我怎么感觉你越说越离奇了呢,你不会是因为不想上课离家出走,才扯了慌骗我吧?

中湄急的直跺脚:“我没空跟你啰里啰嗦了,你不送我我自己走啦!”

“嘿,你回来!”陆青浦忙制止了她,道,“你先别急,你说得是真的话,我兴许有办法救他。”

中湄狐疑地看着他道:“你有什么办法?”

“害,我家,不是卖战马的吗,自然在军中……有些硬关系,我家里……认识好些高官,你要救的人叫什么?我帮你去问问。”

中湄一思量,虽然觉得陆青浦平日里不靠谱,但他有钱是真的,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兴许还真能有办法,于是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陆青浦。

陆青浦回到府上后,找了陆德全,让他帮忙捞人。

陆德全听完一愣,道:“你怎么还跟革命党有来往?”

陆青浦道:“这人从前可是咱学校有名的教授……这么好的老师怎么会是革命党呢。”

“哟,你小子什么时候尊师重道了起来。得,我明天就去法部大狱问问。”

过了一日,陆德全回府后,陆青浦急忙问进展。

陆德全摇头道:“若其他人还好办,这个人,不成。”

陆青浦急道:“为什么?这宁州城还有你做不了主的事情?那您老这副督军当得也忒没用了!”

“嘿你这小兔子崽子,还想激将我。”陆德全道,“你也知道你老子只是个副督军呢,你说的那个人是顾督军亲口要办的人,过不了几天就要被枪决了,就算是我也无可奈何。”

陆青浦一听,这才知道这事儿已经没了转机。

再见中湄时,他有些惭愧地说了原委。

中湄听着,眼圈却越来越红。

陆青浦见她憔悴的样子,自然也是于心不忍,安慰道:“你别急,或许事情还会有转机的……”

“还能有什么转机?还能有什么转机!”中湄终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连着几日,沈涵初白日里茶饭不思,夜里噩梦连连,整个人迅速消瘦了下去。

这晚,慧因提了只食盒来看她,虽知营救困难,但还是宽慰道:“涵初,你别太担心,现在各方都在试图营救。楚伯父他人脉广,又颇有威望,总会有办法的;还有裴先生,他和各国的领事交好,若说动外国人出面,事情还会有转机的。”

慧因说着,将饭菜搁在她面前,“趁热吃点吧。”

她无力地摇了摇头:“我不想吃。”

“老是不吃东西可怎么行,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别劭南救出来了,你却倒下了。”

她这才接过碗,拿起筷子夹了几根菜,一点一点的抿着。吃了半天,也没吃掉几口。

慧因叹了口气,陪她坐到深夜才离开。

慧因走后,沈涵初疲惫地往床上一躺,床头的一只台灯,罩着五彩的纱灯罩子,将那灯光滤得别样迷蒙。沈涵初看着那灯,却觉得双眼被扎得生疼,她将脸一偏,埋进了枕头里,就这样僵僵地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枕头上的水晕子渐渐化开来,越浸越多,越浸越多,最后湿哒哒地全凉透了,冻住了那连绵不断“嘤嘤”的哭声。

又过了几日,宁阳城里更是风雨如晦了,当局这次态度强硬,摆明了要杀一儆百,被捕的革命党人,一批一批都被枪决了,而营救楚劭南的事情,竟是毫无进展。

东长街上,沈涵初呆呆地沿江走着,苍白得如一片薄纸,仿佛风一吹就能飘了去。她这一路恍恍惚惚,也不知走了多久,竟一路走到法部大狱门口来,直要往里面闯,被门口的卫兵赶了出来,推嚷间便摔在了路边。

她麻木地坐在街上,空气那样地寒冷,阳光确是金灿灿的,她总觉得有些不真实,就在几天前,他和她明明在欢天喜地地筹备婚礼。

如果,如果日子像往常那般过着,今天,她就是他的新娘了!

她之前不觉得痛,因为她强迫自己停止了思考,此刻心里才涌上一阵阵绞痛,痛得她龇起牙来,她抓住自己的心口,整个人蜷缩起来,眼泪汹涌而出。

劭南……他会死吗?

她怔怔地向南面望去,隔着那一片片屋舍,那林木掩映下的宅院,便是督军府了。忽然间她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一切都是督军府中的那个人布置好了的,诱着她一步步靠近。

而她此刻,竟然没了办法,只要有一点让他生还的机会,就只能向那陷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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