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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 晨露碧落心

碧螺不知道该怎样去回答林碧落的问题。

“那你是怎么流落出去的,真的像是你父亲所言的被贼人所劫,没有再找回来么?”碧螺反问道:“后来,你便意外死在了途中,我才有机会进入了你的身体?”

“是因为他,”林碧落看着玉子辰的身影时,眼神有些黯然。

“你不是喜欢他的么?你们小时候,不就是青梅竹马么?”碧螺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翻涌起来的记忆告诉她,事实便是如此。

“那是曾经。”林碧落眼中弥漫着伤痛:“那晚我无意中听到爹爹在书房感叹,太子一方怀疑当年的三皇子并没有死,便想要斩草除根先铲尽当今敌对太子的实力,我爹便是首当其冲。”

“然后,我连夜赶去求辰哥哥救救我爹,因为我知道他是太子身后最大的支持者、也是最聪明的那个人。但是,我却在他的屋子外面听到正在跟太子献计的他,亲口说出要诛左相林如海。”

“那时,我伤心欲绝,心痛病当时便发作了,喊也喊不出来。结果还没等我爬过去去推开他的门质问他,人已经被当时夜袭沐王府的黑衣人当做人质掳走……再后来的路上,我怕遭他们凌辱,便纵身跳了悬崖。”

碧螺听得心中狠狠地疼着,这便是林碧落的生平,竟是如此凄楚可怜。心痛病,已经将她折磨得她够痛苦了吧?

“所以,你便恨透了他?”碧螺有些于心不忍,不愿意看着她灵魂游荡着不肯离去、还背负着如此愤恨:

“据我所知,荣贵妃和太子这些年之所以不去动林如海,便是因为他的立场还没有表清,至于彻底对立,也才是展铭出现的这半年时间里。如果没有猜错,一年多前玉子辰给太子建议的,应该是保全林如海的法子,否则不会是现在的情形。并且,你看他现在依旧对你的情谊至深!”

林碧落眼中寂寞如雪,却在雪一般晶莹中弥漫出一种期待:“我的灵魂之所以郁结这么久都不肯消散,便是因为我一直想要当面质问他,问他为何不顾及对我的情谊。我一直不敢去问、不想去面对,直到今天我看到他如此心意。碧螺,你若是让我能够安心离去,也算是一种回报了。”

“碧落,你受了这么多苦楚,我一直以来竟然没有感觉到!”碧螺心酸。

“那是因为我那段时间对这个世界充满了畏惧,自己畏缩着,不肯出来面对。”说到这里,林碧落忽然笑了:

“这不应该像我的,不是么?我受了心痛病的折磨那么多年了,早该对一切看淡看透的,却偏偏……我还是看不透他、看不清爱。我在他面前,始终淡然不下来。自从开始了心的选择,我便再也没有找到回头的路。”

碧螺黯然:“爱,本来就是该义无返顾的,你没有错。而我正是因为懂得太晚,所以才来到了这个世界,走进了你的身体。”

“你做的已经很好了。”碧落忽然微微笑了:“至少,你很健康,你很宽容,你主宰了这个身子之后,再也没有犯过心痛病……从这一点儿看,碧螺,我依旧是要感激你的。”

碧螺喉间有些哽咽,林碧落却是遥遥地望着玉子辰的身影。那种欲言又止、想问却又怕得到不想听的答案、不问却又心事淤积于胸不能安然离去的神情,让碧螺心狠狠一疼。

玉子辰喜欢的,是林碧落的灵魂,他对现在的自己,也只是以前的记忆和亏欠,不是么?

林碧落,说是对玉子辰心存恨意,然而碧螺看得出来,她何曾恨过他一丝一毫?她那样冰雪聪颖,又何尝看不出其中缘由、不知道玉子辰一直以来的保全林家、一直以来对林碧落的念念不忘?

碧落她……不过是给她自己一个一直不愿离去的信念、来支撑那一抹不舍的幽魂罢了。

“我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林碧落看着沉思的碧螺:“这是我第一次出来见你,也许,更是最后一次了……”

“不要——”碧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调整了一下思绪,碧螺始终分不清刚才的是心中产生的幻觉、还是碧落托梦;看着眼前玉子辰落寞得几近冰冷的身影,碧螺想着林碧落柔肠百转的怨结:“既然你知道了我是碧落,那么一年多以前的那个夜晚,你为何要给太子建议诛我林家?”

玉子辰的身子巨震,转过来的眼中透着惊喜:“你恢复记忆了?你想起我来了?”

“你为何摒弃当年和林碧落的情谊,去做了太子的人害我父亲?你明知父亲他绝不肯追随太子的!”一定要帮林碧落问个明白。

“当时,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心痛病犯了,你的病已经将你折磨得够痛苦了。”玉子辰满目怜惜:“因为沐风王爷不愿意再归属于荣贵妃,沐风王府安危又一次遭到威胁,我那时也被荣贵妃怀疑着,于是,我便设计献衷心。林大人,便是其中的一环。”

“你为了前途,竟然不顾我们林家的安慰?”

“不,”玉子辰眼中包含悔恨:“事后我会再设计说服太子放过林家、救出你们的。你看,一直到现在,林家不都是好好的么?碧落,我绝不会让你的受到一丝苦难的,这是我第二次说这一句话,也是最后一次了;因为,我以后会用行动做到,不让你再担忧、怀疑一丝一毫。”

心中兀自一痛,眼前似乎有一张透明的脸颊滴落了晶莹的泪滴,碧螺看着眼前的空气,有种复命的意味。

“碧落,这就是他对你的承诺。我……是相信的。”碧螺哽咽。

似乎有种奇异的感应,玉子辰浅浅凝视上空。

林碧落似乎是真的发自内心地笑了,因为碧螺从来没有觉得她是那样地真实地存在着,甚至她的容颜在空气中折射出一种宁谧,浅浅的笑意如同清风拂林:“辰。”

玉子辰痴痴仰望的身子,一僵。

碧螺轻轻闭上眼,一颗晶莹的泪滴滑落,眼中,新的一层薄雾又渐渐弥漫。

清冽的空气中,林碧落的轮廓如同染着一圈儿金色的光芒:“辰,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近地看你……你感应到我的,对么?”

玉子辰的眼中,有着细碎的闪耀在浮动,他的喉结激烈地上下颤抖着,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在心中涌动翻腾。

碧螺不知道他现在的触动,即便是作为穿越千年而来的自己,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幕,也是心中复杂难以平息的。

微微闭上眼睛,碧螺回想着林碧落生前种种:那些她曾心痛病犯了的日子,那些她看着玉子辰亲手给她种下一棵玉兰树的日子,那些她悄然转身、一个男子温润如玉立在竹林里对她浅笑的日子……

“辰哥哥,若是我的身子撑不过今年冬天了,以后你会记得我么?”记忆中的某一天,林碧落伸出纤纤素手,接着飘零的落花。

“不会的。碧落,我们的灵魂是相通的,我永远与你同在。”树下目光充满疼惜的男子,脸上却满是温和的笑意。

“若是有一天我真的去了,答应我,一定要再找一个善良的女孩子陪在你身边……我害怕看到你孤单。”

“……”

然而,眼前的唯美景象却渐渐模糊,碧螺浮现在空气中,想要使劲儿抓住林碧落,像玉子辰那样地伸手想要抓住碧落——但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纯净的灵魂慢慢透明、消散……

远远地,有飘渺的歌声传来……

前尘往事不可追,一层相思一层灰。

来世化作采莲人,与君相逢横塘水。

采莲人——何时再相逢?

横塘水——何处是横塘水!

幻化的景象渐渐消散,碧螺睁开眼,一切终于不复存在……

眼前,只有玉子辰的满面泪光,他的指尖,有一只荧光闪烁的翅膀,那是一只缠绵不忍离去的白蝴蝶:“ 来世相逢横塘水……”

白蝴蝶似乎听懂了玉子辰的低喃,绕着玉子辰飞舞,似乎有着千言万语、却也只能用翩然起舞来表示。最终她还是轻轻的、轻轻的在玉子辰的注视中飞走隐去……

就像清晨的一滴雨露,晶莹剔透,在第一抹晨曦升起的时候,结束她那清澈短暂的一生。

世界一时间沉寂,没有了声音。

“她——走了。”许久,碧螺哑声说道:“她舍不得你。”

玉子辰脸上阴晴变幻,保持着那个凝视的姿势,似乎不愿意醒来。

屋子被重新锁起,碧螺心中五味陈杂地躺在床上,不声不响。也许,玉子辰是需要时间去平息、去接受的。

脑海里,却是闪耀着那些曾经的全部记忆。一点一滴,像是碧螺以上帝的视角,在看着林碧落和玉子辰的心理剪影。那些个碧落为玉子辰担忧、甜蜜的每一次、每一个夜晚。

多少情,无法厮守;多少事,欲说还休!

然而接下来的一天,外面的世界忽然跟碧螺隔绝,她心中却意外地安静下来,她在等待着玉子辰的平静。第二天夜里的时候,忽然有了人过来接她,在她狂喜地以为是玉子辰接受了现实放她奏的时候,却发现她被送往的是一个做得密不透风的严严实实的马车。

一路无人跟她说一句话,只听见得得的马蹄声在硬质的青石地板上踏出一声声宁静的喧嚣。

要被转移走了。她的心,一寸寸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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