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何小姐!
我还是没有勇气面对你,只能以这样的方式跟你道别了!我知道我曾让于所长带话给你,会来跟你讲清楚一切。可我就是担心,我的出现,会给原本你美好的生活带来裂痕,所以请原谅我这样不辞而别!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刚从监狱放出来,现在仍在假释期。与你们色彩鲜明的生活不一样,我生活的,是一个颜色晦暗的灰色空间,我们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两条永远不会交错的平行线。
然而,就在那一天,去年年12月22号,一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你却带着一缕阳光,毫无征兆的闯进了我的视线,干净纯粹的笑容,一下子击破了,我在心里筑起的那道围墙。
那一刻,我呼吸到了不一样的空气!从那以后,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些颜色!
我无法告诉你,如果那天下午没有遇到你,我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局面。但我敢肯定,我的心情肯定比现在黑暗一百倍。那时候的我,心里满是愤怒、烦躁和不满。随时都有可能情绪失控,也随时都面临被拉回监狱重新改造的危险,周围所有人的眼神中含有的警惕,可以充分说明这一点。
可就是这些让我束手无策的负面情绪,你只是用了一个简简单单的笑容,就全部轻松化解,烟消云散了。
从那以后,我深深地迷恋上了你的笑容,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表达我的感激。只能偷偷的关注,一切与你有关的信息,即便只是你每次路过保安室门前,与别人通电话的只言片语,即便只是一些质朴的愿望。
因为担心你眼中会出现防备警惕的目光,我只能尽量避免自己,出现在你的视线里。
我一直以为,只是这种程度的关心,应该不会对你的生活造成影响,没想到变故却依然因我而起。雾山的事件,根本原因是我,所以我真的很难面对你。而且雾山事件之前,我就已经决定辞职离开,不再打扰你的生活。
我知道,也许我没有资格跟你讲这句话,但是我还是想说:
请回归你原本的生活轨迹,就当我是你生活中,一段小小的插曲。尽管这段插曲并不是很动听,可终究还是会进入你的回忆。这,对我来说,足够了!
祝你幸福!!!
——一道布景。”
从打开这封信开始,何晓婷的眼泪就没有停过。略显潦草的字迹,生硬笨拙的言语,却给她的心灵带来一阵阵的冲击。感动、难过、幸福、懊悔...各种情绪交织,难以表述。
恍然大悟之余,竟有些啼笑皆非。最难让她想通的部分,就是手机到底如何被窃听的。此时见他信中提起,才猛然想起,自己很多时候都是讲着电话从保安室门口经过。
只是谁能想到,这样的只言片语他能记得这么清楚。
何晓婷放下那封信,用眼泪嘲笑自己的糊涂。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信中的某些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比如,假如在雾山事件之前,她知道了所有奇怪事件的幕后,就是这个刚刚假释出狱的保安小蒋,她会怎么做?会十分淡定的坦然受之吗?
肯定不会!
有很大的概率,她会礼貌地请他不要继续这样,然后会刻意跟他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然而……
她看了看床上摆放着那个浅蓝色的文件夹,打开它,两排布片色块下,写着三排醒目的字:
谢谢你!把我带进牢里!
谢谢你!让我认清我自己!
谢谢你!带着她,如流星般划过我的生命里!
从拿到这个文件夹起,问号就一直在她的脑子里萦绕:为什么这个文件夹会在他这里?写下的这三句话,尤其是第一句,究竟有什么含义?
可是,这些问题现在还有谁能解答呢?
忽然她想到一个人,抬腕看了看时间,下午5点。她连忙一抹脸上的眼泪,对镜整理了一下自己,拿上文件夹和自己的包包出门了。
骑上电动车,来到社区矫正办,找到了正准备下班的于所长。
于所长看见她很高兴,说:“哟,何小姐,你怎么到这里来啦?来,进来坐会儿!”
何晓婷没心情客套,直接问:“您有蒋涛的联系方式吗?我找他有问题要问!”
“有啊!这家伙又出什么幺蛾子啦!”说着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个号码,拨出去,说:“看我打电话收拾他啊!”
一阵沉闷的等待之后,于所长皱了皱眉,说:“咦..这小子怎么关机了啊!”
何晓婷说:“他不是归您管辖吗?应该要定时向你报到或者别的什么吧?”
于所长呵呵一笑,有些欣慰,说:“这小子这次不是立了个大功吗?我们司法局审批过后,提前结束了他的假释,现在他是自由人了!”
“那您知道他进监狱的具体缘由吗?”何晓婷急切的问。
于所长说:“我看过他的卷宗,好像是骑电动车把人碰了。结果那人是个碰瓷儿的,还耍无奈,他年轻气盛,就把人给揍了。下手没分寸,给人打成重伤,判了2年6个月。后来宣判之后,看守所里有人取笑他,又跟人打架,再加九个月。诶...好好的前途,就这样给毁了!可惜哟...”
何晓婷拿出文件夹,给于所长看,说:“那您知道这个文件夹跟他案子之间的联系吗?”
于所长翻开看了一眼,说:“这好像是他入狱之前除了衣服、钱包、手机之外的唯一一样东西,至少他的卷宗上是这样讲的,但不知道有什么联系。我猜应该是没有,不然早就作为证物呈上去了。”
何晓婷听了失望的沉默了,最后问于所长要了他的电话号码之后,就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她试着打了两次,结果仍是关机,于是就给这个号码发了几条留言信息,希望他能回复。
迷迷糊糊的骑着车,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着,不知道该到哪里去,生平第一次有种深深的失落感。
“咦...何小姐?!”忽然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她停车抬头一瞧,一个脖子有纹身的彪形大汉。四周望了望,然后看到旁边竟然是通达车行,居然来到了之前买车的地方。而这个彪形大汉,正是那个老板。
不过她此刻没心情,只是冲他礼节性的点了点头,就准备往前继续骑。
那老板却很兴奋,左右看了看,说:“诶?蒋涛这小子没跟你一起来吗?”
何晓婷无精打采的摇了摇头,刚准备往前骑车,忽然一愣,转头死死盯着老板。老板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认识蒋涛?!”何晓婷的声音带着杀气。
老板一愣,随即醒悟,说漏嘴了,懊恼的抬手“吧唧”就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回身往店里躲。
这能放过他么?
何晓婷连忙把车子停到他的门口,跑进店里追问。可老板却左支右挡,不肯再多说一个字。她问得心头火起,见他死都不肯再说,当即用起了安静的招数,一拉领口,威胁说:“你再不说,我就喊非礼啦!”
老板一听,脸都吓绿了,说:“你小声点儿...”
话没讲完,楼上一个女人声音响起:“谁非礼谁啊!”
话音落下,从楼梯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挺漂亮的,看到何晓婷便仔细打量了一下,然后对着老板淡淡的说:“你要非礼呀!”
老板小心翼翼的搓着手,陪着笑,说:“你看,媳妇儿啊!你咋还下来了咧!谁要非礼呀,你眼皮子底下,借我三个胆我也不敢呐!”
老板娘柳眉一竖,拧着老板的耳朵,厉声说:“那不在我眼皮子底下你就敢呐!你这个天杀的玩意儿啊,我刚刚怀孕,你就敢拈花惹草啊你!你胆儿是越来越肥了啊!”
老板偌大的块头,在媳妇儿面前跟小绵羊似的,哭丧着脸,说:“媳妇儿啊,我冤枉!真的冤枉啊!何小姐你快跟我媳妇儿解释解释!”
他们整这一出,倒把何晓婷弄得不好意思了,连忙对老板娘说:“老板娘,您误会了!我就是来找老板问点事情,问完我就走了!”
老板娘斜着眼,左右看看她和老板,问:“你要问的事情,他知道答案吗?”
何晓婷看了看老板,点头:“应该知道一些!”
老板娘听了手上加力,拧得老板鬼哭狼嚎:“你知道不告诉人家,是不是想调戏人家,制造再见面的机会啊!啊?”
何晓婷满脸黑线,默默的同情老板几秒钟,而老板差点哭了,连忙应答:“我说,我说!媳妇儿你赶紧撒手!”
老板娘这才松开手,冷眼看着他。老板这下老实了不少,瞪了何晓婷一眼,不甘心的说:“问吧,问吧!”
“你是怎么认识蒋涛的?我在你这里买的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板看了老板娘一眼,然后想了想,说:“我跟蒋涛是在看守所认识的,在里面的时候关系不咋地。只不过出来之后,他到社区矫正这里报到,我们碰到过几次。然后有一次,他给钱找我帮个忙,就你车子这个事情。然后我现在好久都没见过他了。”
何晓婷问:“那你刚才听到我问他,为什么扭头就跑?”
“我以为...以为...”老板讲到这里卡住了。
不等何晓婷问,老板娘就忍不住了:“以为什么?赶紧说!”
老板怕老板娘又动手,连忙说:“因为你刚才的眼神很吓人嘛!而且他又拐了那么大的弯送你电动车,所以我以为他泡..我是说,我以为他追到你之后,然后甩了你,所以...!”他本来想说泡,但看见媳妇儿目光不善,于是改口。
老板娘眼睛一翻,说:“男人都是一个德行,见一个爱一个,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何晓婷翻开文件夹,问:“那你知道他的案子跟这个文件夹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文件夹?!”老板看了看这个文件夹,有些莫名其妙,说:“这个我还真没印象,我只记得,这个小子好像是上班路上,碰到一个小妞..呃..那什么..!是碰到一个女孩子赶公交,结果掉了个什么玩意儿。这小子想英雄救美,就捡了这个玩意儿去追公交车,想泡人家小姑娘。”
“结果因为骑太快,刚好碰到一个碰瓷儿的准备碰一辆宝马的,结果他老人家给人截胡了。人家碰瓷儿的一笔大买卖让他搅黄了,肯定不干了呀!他也觉得碰瓷儿的搅和他的泡妞大计啊!结果就干起来了,这小子多能打呀,三拳两脚就给人干了个重伤!后来他判下来,大家伙儿都在安慰他,我寻思逗他两句,缓解一下心情嘛!”
“就说,你小子还真是性情中人啊,为一个面都没见着的小妞,得两年半的牢狱之灾,这小妞要是知道了,立马就得以身相许!谁知道这混小子竟然觉得我在取笑他,然后跟我打起来了!把我眉骨打裂,他加刑九个月!”老板说着,还摸着眉梢一条淡淡的疤痕,给何晓婷看。
老板见何晓婷神情有些呆滞,以为她被唬住了,有些得意,又说:“虽然我脸上多了条小小的疤痕,但是他却加刑九个月,我这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上次你的车他要全额给我,我说不收钱人家要怀疑的,所以只收了他2000块,收了你1000块,然后我贴了1000块...”
他话没讲完,老板娘立刻喊到:“1000块?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啊?又背着我藏小金库是不是?”
老板吓一跳,连忙起身躲闪,跟老板娘玩起了老鹰抓小鸡:“没有,没有...就只有那1000啊!”
老板娘不甘示弱,追得鸡飞狗跳,:“1000块还少啊!还有你那条破疤,你不是说,你在监狱见义勇为。一个打三个,才被人打伤的吗?老娘又被你骗了,才一个就把你打成这样,白长这么一身肉了.....!”
何晓婷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了,眼前老板两口子的打闹,她完全没听见。脑子里一直闪现,三年前的那个画面。
心里不断有个声音在喊:原来是他!原来那个人是他!原来是自己!原来他坐牢的原因是自己!
她强忍着眼泪,木然站起身,走到店门口,然后机械般回过身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那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老板跟老板娘这时扭在一起,不过这次是老板占着上风的,紧紧搂着老板娘的腰肢,让她动弹不得。听见何晓婷的话,他得意的笑了笑,说:“我没有,不过这小子要到前面矫正办事处报到,你可以到那儿堵他!”
何晓婷道了声谢,不再讲话,推着车调头,骑上就走。走了一点距离之后,还听见老板淫_笑兮兮的说:“死老娘们,外人面前都不给我留面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呀...!你个死人..门还没关呢....呜!”老板娘声音娇媚动人,话没讲完就被人堵住了嘴。
何晓婷木然的骑着车,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有不断提增的车速,显示着她心情的变化。
起因竟然是她,三年前的她....困扰了自己三年的问题,今天终于知道了答案。终于知道三年前为什么等了那么久都没等到人,终于知道他之所以进监狱,竟然只是为了要给自己送这个文件夹。
好不容易到了小区,把车停到车库,来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等待...漫长的等待.....不安地又按了几次,电梯终于到了,进去。
现在她知道了所有问题的答案,却没有办法告诉他。头一次觉得,真相竟然是如此沉重。
电梯门打开,,走到房间门口,摸出钥匙,插了两次没插进去,眼泪却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用左手抓住颤抖的右手,把钥匙插进去,打开门,冲进去关上,靠着门缓缓蹲坐到地上,眼泪就再也止不住。
先开始还捂着嘴巴,怕自己哭出声,后来渐渐捂不住,声音越哭越大,越传越远......
迷人的星空下,回荡着一缕淡淡的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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