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的冬天似乎要提前来临了,冷冽的秋风夹裹着片片黄叶横扫着京城夜晚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刚过亥时不久,平日里繁华喧闹的京都竟破天荒地提前安静了下来,只因那突然降临的寒潮。偶尔几个晚归的夜行人裹紧单衣匆匆赶路。
大晋京都靖王府终于停止了一整日的喧嚣忙碌。紧闭的大门口静悄悄的,只有在气死风灯掩映下的那张大红喜字,昭示着这里刚刚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京都最东侧,那片远离皇宫的繁华之地,向来是富家公子流连忘返的地方。
此处最著名的美人乡——百花楼的屋顶,一身着火红披风,头戴银狐面具的青年男子正迎风而立。
他久久望着靖王府的方向,任凭烈烈秋风舞动他如晚霞般艳丽的红衣和三千青丝,岿然不动。
就在他抬腿打算朝目标掠去之时,身后走过来一中年男子:“爷,她已嫁入靖王府。毕竟曾经也算青梅竹马,靖王应该不会亏待她吧!”
男子顿住要走的脚步,却没回头:“可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虽与她仅一面之缘,但她的痴傻总让我觉得有些蹊跷。你说靖王真的会善待她吗?”
那白瓷娃娃般的傻妞有一双比黑硕石更璀璨的杏眼,让他一见倾心再难忘记。
今日她被抬入靖王府,他就一直站在这里吹寒风远远地望着。其实什么也看不到,可就是这样一站就是几个时辰,心中竟有几分失落。
“华山来信了。让爷速归。怕是出了什么大事。” 中年男子又催了一句。
烈焰般的男子无奈转身,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靖王府的方向,随着中年男子飞身下了屋顶。
靖王府芙蓉居的寝殿内,一头戴凤冠面若桃花的娇艳女孩儿缓缓从地上爬起来。
她的额角有殷红的血液流了下来,眼神有些迷茫。不需半点修整浅淡适中的弯弯柳叶眉微微蹙起,似乎在强忍着额头的痛楚。
她抬起纤细的玉指轻轻擦拭了一下额角滑下的血迹,整个人都打了个冷颤。
显然她刚才没发现头上流血了,看着手上鲜红的颜色,强撑着从冰冷的地板上爬起来,睁大了一双剪水杏眸。
房间内光线算不上多么明亮,刺眼的大红喜字和巨大的龙凤喜烛让安阳多少回了一些神儿。
这间雕栏玉砌的房间被布置得极尽奢侈喜庆,唯一不协调的是正有一对身着大红喜袍的俊男靓女对她怒目而视。
安阳揉了揉有些模糊的双眼,擦掉滴落眼角的血迹,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
同样是凤冠霞帔,却是讽刺至极。一场婚礼居然出现两位身着大红喜袍的新娘,是不是也算千古奇闻?
看着面前虎目圆睁眼神狠厉的司马靖,安阳嘴角噙笑:“三心二意的男人果然是不值得寄予厚望。”
她现在有些后悔没有直接抗旨拒婚,她还是少了父亲当年的勇气。
安阳这位所谓的正牌王妃竟是以一个傻子的身份嫁进靖王府,这个中缘由真可谓一言难尽。
可是安阳也非逆来顺受之人,她可不想替别人受过。既然不爱,又何必牵伴一生呢?
看着面前令她芳心错负的男子,她暗下决心:终有一日定要毫不留恋地离开这里,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当然理想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真要摆脱束缚枷锁也是需要极大的勇气和能力。
她现在还太弱小,需要慢慢磨砺慢慢成长。
安阳揉了揉嗡嗡作响的头,伸手按压了一下还在不断流血的位置。
看来刚才那一脚着实有些狠了。她摔飞出去时头撞到了坚硬的桌角。
洞房花烛夜本是人生四大喜事之一,对女子而言更是重中之重。
她本以为嫁给那个青梅竹马的靖王会是她逃出牢笼重获新生的日子。连日来她一直期盼着这一日,可是她盼来了什么?
盼来了她的爱人狠狠一脚,都没给她一句申辩的机会。人还真是善变的动物,真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多少这样的虚伪面具。
她不想哭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脆弱一面,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个男人曾经与她朝夕相处一年有余,心心相印亲密无间。难道那一切都是幻觉?
安阳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有些迷茫。她甚至开始怀疑人生,怀疑这世上是否真的有真情存在过。
“这些年来我一直等待着你或父亲能回来接我。可笑我太天真了。你司马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司立青。是我错了,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
安阳本不想提起往事,可是她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心里话。
三年了,她被送回京城整整三年有余。哪怕是被人下药控制了心智之时,她的心中都不曾忘记那个她拼了性命救回来的少年。
安阳擦了擦被泪水和血水模糊了的双眼,努力想看清男子身边那个漂亮的女孩。
女孩眉眼如画,鹅蛋脸,桃花眼,妆容精致。头上碧玉流苏发簪随着她生气起伏的胸脯摇曳不停。此刻虽然满脸怒气,但还是掩不住她天生的美貌。
这就是她的那个便宜妹妹吧!进京三年多来,她第一次在清醒的时候仔细打量她。
安阳扫了一眼床边几案上摆放着的凤冠,那不该属于侧妃这个身份该有的凤冠霞帔她是一样都没少。
目光又移向美人身边的俊朗男子,也就是她心心念念的立青哥哥,哦!不,现在是靖王殿下了,她今天要嫁的“夫君”。
他身姿挺拔,健硕硬朗,不同于当年的清瘦单薄。此刻的他面沉如水,眼中如萃了寒冰一般冷厉,让人不寒而栗。
正当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们时,男人愤怒的眼神更深了几分,薄唇微启,声音冰冷得能冻死个人。
“不知廉耻的傻子,谁教给你的这些鬼话?你以为自己是谁?你现在就是一个傻子。”
司马靖说到此处似乎更加生气,眼神更加凌厉了几分:“就算你是正妃,本王就必须和你洞房吗?别做梦了!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阳儿吗?”
靖王语气低沉愤怒,竟似压抑着什么冲动,顿了一会儿长长出了一口浊气:“如果你乖乖地滚回自己房间,本王会看在旧日情分上不会亏待你。”
安阳看着这样的司马靖,一口气闷在心口,辩驳的话竟一时说不出来。
司马靖突然皱起了眉头:“你看看你现在都肥成什么样子了!还想让本王去陪你?你真让本王恶心。”
“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没事不要在本王面前晃荡,赶快给本王滚回去。”
鲜血在不断地往下滴,安阳单手捂着越来越刺痛的头。感觉整个人有些眩晕,她轻轻擦了一下。
那个从前少言寡语的少年,什么时候能一口气能说这么一大通话了?
看来他很生气,气她搅了他的好事。旧情?呵呵!真的有过吗?
安阳心微凉眼中溢满了嘲讽之色,她终于明白了自己有多么幼稚。
她的立青哥哥早已不复存在了。那个满眼宠溺陪伴在她身侧的司立青也已“死”在了那场浩劫中,长眠于青山脚下了。
眼前的男人不再是她心中的立青哥哥,而是她同父异母妹妹安佳音的情郎司马靖。
这才是为什么大婚之夜这位靖王殿下丢下她这位正妃不管,直接来了侧妃房中的原因吧。
可她还苦等他的到来,好把一切真相和委屈诉说给他听。她突然觉得一切好讽刺,忍不住想骂自己识人不清。
若早知他心中无她,她又何必自作多情来此,却换来那无情的一脚。
刚才她进门时看到了什么?她不想再继续回忆那一幕了。
安阳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可悲可笑,她忍到今日却换来作茧自缚。
这个王妃头衔不但没能帮她走出困境,反倒成了一套沉重的枷锁,死死困住了渴望自由的她。
“让你恶心吗?呵呵!还真是可笑。本小姐当年舍命救回来的男人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报答救命之恩的?”
安阳早已顾不上什么形象,既然对方无情无义,她翻翻旧账又如何!
“这还真是你们皇家的一贯作风。你既然心中无我,何必勉强?你这样岂不是恩将仇报?”。
言毕,她不去看他们二人的反应,哈哈大笑起来。
只是这笑声是那么的凄凉,那么的绝望,让听者伤感闻者落泪。
本来满脸怒容的二人,此刻皆是震惊不已。
“这个傻子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她不傻?还是有人教唆的?”司马靖扭头看身边的安佳音。
“不可能啊!一个人怎么可能装傻装得那么像?还一装就是这么多年?”安佳音也有些不敢置信,同样回视着司马靖。
看着安阳这几年变傻后越来越发福的圆脸,哪里还有当年的美貌,怎么看都还是那个傻子。
但这傻子的眼神怎么那么吓人?安佳音越看越害怕,不由得往司马靖身后缩了缩。
她有些慌乱地搂着靖王的手臂:“你个傻子,什么救命之恩,还不是你们保护不力让王爷涉险。”
“还想让王爷对你感恩戴德?你就是故意和父亲合谋,好让王爷感到亏欠你的,是不是?”
她梗着脖子,用一根纤细的指头指着坐在地上的安阳。
安阳微愣:这个安佳音还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白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这个蠢女人居然连自己的父亲都敢骂,安阳忍无可忍怒喝道:“安佳音!父亲是何等光明磊落之人,也是你这种小人可以编排的?”
“你作为女儿,居然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污蔑自己的父亲。”
“你觉得若是你,你会用牺牲全家性命来换取一个落魄皇子的那一点点卑微的感恩吗?”
提起亲人的惨死,安阳的泪水如潮水般涌出:“南华郡主就是这么教导你的?她还真是教育了一个好女儿。”
安佳音被她怼得面红耳赤,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后悔自己嘴上没把门的,把父亲掺和进去了。
靖王脸色也是相当难看,被一个傻子如此挤兑,却又无可辩驳。
毕竟当年的事他是最清楚的,要不是为了救他,她也不会被追杀落水,更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还有那些她的亲人,都因他而死。他心中是有大亏欠的,否则也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将她抬过府。
但这不代表她就可以来搅他和安佳音的洞房。要不是她的突然出现,他们二人的好事就已经成了。
虽然安佳音阴差阳错不得不退让做了侧妃,但这是暂时的。他会找个合适的机会把她扶正。
在司马靖被眼前不一样了的安阳震撼到时,安阳再次开口:“司马靖!你欠本小姐那么多还嫌不够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也更重了几分:“你害我差点儿丢了性命还不算,还要任由她们给我下药,让我像傻子一样过这么多年。”
“你既然喜欢的是安佳音,为什么要娶我?你这样做岂不是以怨报德?”
安阳越说越生气,甚至开始嘶吼:“我与你无冤无仇,你竟用这样的方式毁我一生。你良心何在?”
在这个女人毫无地位的年代,如果嫁错了夫君,还能有什么出路!安阳越想越伤心,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流个不停。
尽管她不会逆来顺受,但想摆脱这样的身份也绝非易事。她紧紧抿唇,声音嘶哑颤抖。
那满脸血污,鄙夷嘲讽中浸满悲伤的神情,让一直以来都处变不惊的靖王不禁打了个寒颤,也慢慢从刚才的暴怒中回过神来。
安阳压了压心中的悲痛和怒火,她今天可不是来和他吵架的。
她有些事情必须现在就跟他说清楚,就算他还是现在这个态度,她也必须让他知道一些事实真相。
哪怕她已经对他彻底失望了,不再指望他替她讨回公道。
“你是不是也以为我是落水后变傻的?其实真相如何你的侧妃一清二楚。不要告诉我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安阳用手指着躲在靖王身后的安佳音。
“今日我们就把话说清楚。也让你重新认识一下你心爱的安佳音是怎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傻子你住口!不要在此搬弄是非,挑拨我和王爷的关系。”
“谁给你下药了?明明是你自己傻的。你个傻子,怎么满嘴疯话!”安佳音脸色大变,有些歇斯底里地想要冲过去堵住她的嘴。
靖王抬手拦住安佳音,“让她说!”
其实靖王又何尝不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她说的下药。
他现在感觉有些懵,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安阳睨了他一眼,压了压心中的怒火让自己心绪稍稳一些。
“要不是那次回京后,你来我院中寻我,却莫名被毒蛇咬伤。我用嘴帮你吸出毒血后中毒昏倒,又岂会糊里糊涂过了这么多年。”
安阳说到此处不免悲愤,她再次抬手,擦了一把混杂着血迹的泪水。她声音哽咽嘶哑,实在说不下去了。头痛得厉害,眼睛也更加模糊。
“你胡说,当年本王被毒蛇咬伤。你虽然替本王吸出毒血,但中毒不会比本王深。”
司马靖回想了一下当年情景:“本王经及时医治都好好的,你怎会因为那么一点毒变傻?”靖王满眼狐疑。
“安佳音,你不想亲自解释一下吗?”安阳冷冷盯着安佳音。
安佳音惨白着脸,突然像疯子一样掠过靖王扑了过来。
安阳感到身体一重,已被安佳音狠狠按倒在地,死死卡住了脖子。
想挣扎却眼前一片模糊的安阳,终究是无力地抬了抬手臂便慢慢落了下去,整个人失去了最后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