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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相逢应不识

醒来时,发现自己已不在船上,而是躺在一间布置的极为雅致的闺房中,桌上点着安神香,让我不再情绪翻腾,安静了下来。

屋里空无一人,我也不急不躁,静静的等着,无论救我之人是谁,有何打算,我都不再关心,如今的我,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不知是因为连日来心力交瘁,还是安神香使然,很快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这一入睡,足足昏睡了一日。

如泣如诉的琴声将我从梦中唤醒,我睁开双眼,有位白纱遮面的佳人,背对着我,正在抚琴,一曲《高山流水》,弹得荡气回肠,琴声悠扬,沁人心肺。

我静静的听着她的琴声,想到此后真的是孤身一人了,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佳人幽幽叹息了一声,“人生弹指事成空,断魂惆怅无寻处,哭吧,把所有的眼泪一次流完,之后,就一滴泪都别再流了,眼泪只是武器,只在对付男人的时候有用,其余时候,它没有任何用处。”

她的话犹如醍醐灌顶,是啊,哭有什么用呢?如果眼泪能换回高澄阿武的性命,哪怕泪流成河,一生活在眼泪之中,我也在所不惜,可惜,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我该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日子我该做些什么?

我擦干眼泪,盯着她看了半响,犹疑的问道:“姑娘看起来有些眼熟,是听雨姑娘吗?”

那遮着面的佳人莞尔一笑,伸手摘掉了蒙着的面纱,语气微嗔:“你这丫头太无趣了,怎么这么快便认出我来,看来太过聪明的人都无趣的很啊。”

转过头来,明眸皓齿,如花似玉,正是“微雨轩”的听雨姑娘。

我连忙起身施礼,“那是因为姑娘的风姿令人念念不忘,小七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她粲然一笑,“救命之恩谈不上,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而已,有人出了银子,让我的人帮忙暗中照顾你,你这事出突然,等我的人赶到时,你已经昏迷不醒,只来得及将你救上了岸。”

有人出银子托微雨轩的人照顾我?他是谁?谁如此牵挂我?

我出言试探,“你口中的他,可是我的四哥宇文邕?”

听雨微微一笑,“你这丫头果然冰雪聪明,我很是喜欢,没错,正是宇文邕,这次,我狮子大开口,问他要了大价钱,平日里那么锱铢必较的一个人,这次却出奇的大方,一口答应,看来,你这个妹妹,他宝贝的紧呢。”

果然是四哥,我微微有些动容,他竟然一直牵挂着我。

只听听雨又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可要我帮你联络宇文邕?”

我摇了摇头,四哥在宇文府中人微言轻,这些年他韬光养晦,必有算计,不能因为我,让他多年的苦心经营空亏一篑。

高澄之死,让我深深见识到了权利相争的残酷。

伤你最深的,恰恰是你身边的,你最不设防之人。

我思虑了许久,认真的说道:“我要重回宇文府去。”

听雨抿唇一笑,“宇文府的七小姐已经死了,你以什么身份重回宇文府呢?丫鬟?客人?”

我一脸坚定的说:“不,我要堂堂正正的,以七小姐的身份重新回去,让那些以为我已死了,躲在暗处的宵小之人都现出形来。”

听雨鼓了鼓掌,“有志气,只不过,我好奇的是你准备怎么大张旗鼓的回去呢?”

我转头看向她,“我需要借你的微雨轩一用,我需要你的帮忙。”

听雨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七小姐你恐怕有些误会了吧,我们开门做生意,谁都不能得罪,我们何苦为了帮你,得罪了旁的人呢?再说,我同你,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帮你这么大的忙呢?”

我有些脸红,听说她同四哥有来往,我便自然而然的对她亲近起来,见她如此和颜悦色,便误以为她会帮我。

听她这么说,我竟无言以对。我终究太过天真,所以这些年才会永远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如今,护我之人都不在了,以后,万事需要靠自己了。

听雨见我一脸失落,有些不忍,叹了口气,“好吧,你也别一副天塌了的表情,帮你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我们微雨轩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我们来谈笔交易吧,你来说说,帮了你我有什么好处?”

她这市侩的表情,说话的语气,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阿武,当年,阿武也曾这么说过,让我一直对他存有芥蒂,误以为他是个冷漠无情之人,没成想,他却为了救我送了性命。

想到阿武,我悲从中来,红了眼眶。

听雨听我一脸悲色,知道触到了我的伤心事,故意夸张的叫了起来,“唉哟哟,这大小姐就是大小姐,动不动就玩梨花带雨,楚楚动人这一招,你若就这点道行,我劝你趁早死了心吧,别回宇文府了,找个男人嫁了得了,你这性子,回去也会被人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何必去送死呢?”

我闻言,满脸的不服,“你别小看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弱。说吧,你想要什么?我现在一无所有,可是,只要我回了宇文府,我必然会为自己争一争,到时候,无论银两,还是权势,我都会尽量满足你的。”

听雨满意的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有点意思,只不过,我不要金银,也不要权势,我要的,恐怕你给不了。”

我心里一沉,她究竟想要什么?竟然如此断言我给不了呢?

她看我满脸狐疑,一脸防备,勾了勾手指,让我凑近了些,在我耳边轻轻说道:“我要你的四哥,宇文邕。”

我闻言大惊失色,紧张的看着她,“什么意思?你要我四哥?”

她冁然而笑,点点头,“没错。我要你帮我嫁给你的四哥,同你一起进宇文府里,怎么样?你给的了吗?”

难道这听雨姑娘是四哥的外室?还是四哥的红颜知己?可从来没见过四哥对她假以辞色,难道四哥如此深藏不露,隐藏的如此之深?

我结结巴巴的说:“这,这恐怕我做不了主吧?四哥的婚姻大事连他自己都做不了主,我又如何能答应你呢?”

听雨哈哈一笑,“放心好了,我不是要他明媒正娶,更不奢望成为他的正室夫人,我只求做他的妾室就好了,只要能陪在他身边,我不在乎什么名分。”

听起来深情款款,换作以往的我,早已感动的一口应允,可如今,我却深深知道,这听雨绝非一般的女子,如此自降身份,委屈做妾,恐怕不止是仰慕四哥那么简单吧?

反正宇文府里也是一滩浑水,从来也不太平,也不在乎多一个听雨了,况且,至少此时来说,她还算我的盟友。

“好!我答应你,我会想办法帮你进宇文府。”

听雨嘴角含笑纠正我,“不是进宇文府,而是嫁给你四哥,七小姐千万别搞错了。”

我点点头,好,你想嫁就嫁,依四哥那闷葫芦的性子,我倒要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几个月后,微雨轩多了一个红极一时的琴师,与听雨姑娘的神秘有所不同的是,这个叫小七的琴师已真面目示人,来听她弹琴的人挤满了微雨轩,有传言说她琴艺精湛,有传言说她美貌动人,还有人传言,她与宇文府里的七小姐,长的一模一样。

没几日,三哥便出现在微雨轩里,他坐在离琴台最近的厢房里,心急如焚的等着琴师的出现。

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满心的焦灼快要压抑不住之时,终于等到了那个叫小七的琴师。

只见她身着白衣,款款而至,神色沉静,眉眼如画,像小七,却又不似小七,长相如此肖似,气质却大不相同,他的小七,天真娇憨,狡黠可爱,这个小七,眉眼间带着一股淡淡的忧伤,面容清冷,郁郁寡欢,仿佛历经沧桑。

三哥坐直了身子,紧紧的盯着琴台上的我不放,眼里有惊喜,有忐忑,有害怕,他如发现猎物的苍鹰一般,眼神如网,将我牢牢抓住,审视着,观察着。

从见到三哥的那一刹那起,我的眼泪便差点夺眶而出,我逼着自己将它咽了回去,我暗暗告诫自己,沉住气,就算亲如三哥,也不能再如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你要走的,是一条艰难的路,这路上,恐怕只能是你一人。

上了琴台,我轻轻用手拨了一下琴弦,众人安静下来,一曲《胡笳十八拍》,弹得凄婉哀怨,催人泪下,闻者无不心有戚戚,三哥眼中含泪,一眨不眨的看着我,这首曲子,是当年三哥教会我的。

一曲抚罢,下了琴台,便有侍卫前来,“小七姑娘,我们公子想请姑娘到厢房一叙。”不待一旁的小二答话,便将手中的百两纹银塞给了他。

我随他进了厢房,三哥早已等在那里,我刚进门,便被三哥紧紧拥在怀里,“小七,真的是你?我就知道你不会死的,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不来找三哥?”

我心里暗暗叹息了一声,三哥,你待我如此情真,小七却不得不欺瞒于你,要对不住你了。

我惊慌失措的推开三哥,“公子,你这是做什么?小七只是琴师,只卖艺不卖身,何况,这微雨轩并非青楼,你再这样无礼,小七便只能让掌柜的请你出去了。”

三哥僵住了,他慢慢的松开了手,仔细打量了我片刻,见我一脸的冷漠,满脸的激动化作了受伤,惊诧,和难过,他停顿了片刻,艰难的说道:“对不住了,姑娘,在下认错了人,你同在下失散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在下错将你当作她了。”

说完,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想看看我是否会有一丝波澜,作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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